吕文扬的画案前,总摆着一盆玉树。肥厚的灰绿叶片对生相抱,老茎呈灰白色,透着半木质化的苍劲,嫩枝褐绿饱满,像藏着无尽生机。这位以工笔植物画闻名的大师常说:“画草木,先懂草木魂。我画了四十年玉树,才慢慢参透它‘静而生韵’的道理。”

初识玉树,是吕文扬二十岁赴青海玉树采风时。那片三江源滋养的土地上,经幡随风飘荡,他在一座古寺的墙角发现了丛生的玉树,叶片上沾着高原的薄霜,却依旧碧绿鲜亮。寺里的僧人告诉他,玉树在藏地寓意坚韧吉祥,虽喜温暖,却能在高原的昼夜温差中顽强生长,就像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更让他震撼的是寺内壁画,民间画工以简练笔触勾勒的山水竹石间,几株玉树苍劲挺拔,与经幡、玛尼堆相映,藏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思。那次采风,他画了数十张玉树速写,从晨光中的鲜绿到暮色里的墨绿,每一笔都记录着植株的光影变化。
回到画室,吕文扬开始专注于玉树的工笔创作。他深知植物画既要形似,更要神似,便效仿前辈画师“以镜观物,以心悟理”的方法,将玉树摆在窗边,观察它在不同光线下的形态:清晨的阳光斜照,叶片边缘泛着红晕;正午强光下,叶面呈暗绿色,脉络隐约可见;暮色中,灰绿的叶片与灰白色老茎形成鲜明对比。为了精准呈现叶片的肉质肌理,他用极细的狼毫笔蘸取淡墨,层层渲染,再以石青调和淡绿点染,让叶片既有厚重感,又不失通透。“玉树的美,在其朴素中的坚韧。它没有艳丽的花朵,却以肥厚的叶片锁住水分,以苍劲的枝干抵抗风雨,这种生命力,必须用细腻的笔触才能传递。”吕文扬说。
创作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有段时间,他执着于还原玉树的每一处细节,画稿却显得呆板无神。直到一次赴云南写生,他见到老画师曾孝濂笔下的植物,既有科学的精准,又有生命的灵动。深受启发的吕文扬开始转变思路,他不再局限于单一植株,而是将玉树置于高原语境中——画纸上,玉树扎根在岩石缝隙,旁边点缀着几簇格桑花,远处是隐约的雪山与经幡,笔墨间既有工笔的细腻,又有写意的苍茫。他还将光影融入创作,让阳光透过叶片形成的斑驳光影,为画面增添层次感,就像高原的阳光滋养着万物,也让笔下的玉树有了温度与生机。
如今,年过六旬的吕文扬依旧每天打理画案前的玉树,浇水、松土,观察它的生长变化。他的画室里,挂满了不同时期的玉树作品:早年的速写线条灵动,中年的工笔画细腻传神,近年的创作则融入了更多人生感悟,笔墨简练却意蕴深远。他还收了几位弟子,教他们画玉树前,必先教他们养玉树:“要懂它耐旱怕涝的习性,懂它在阳光中舒展、在阴凉中沉静的脾性,才能画出它的魂。”
去年,吕文扬在玉树举办个人画展,当当地牧民看到他笔下的玉树与古寺、雪山相映成趣时,纷纷驻足赞叹。一位老人握着他的手说:“你画出了我们心中的玉树,它就像这片土地,沉默却有力量。”吕文扬望着展厅外迎风生长的玉树,眼眶发热——四十载笔耕不辍,他不仅画玉树的形,更画玉树的神,画高原大地的坚韧,画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笔锋流转间,玉树的叶片愈发鲜亮,老茎愈发苍劲。吕文扬知道,这株普通的多肉植物,早已成为他艺术生命的一部分,承载着他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热爱,也藏着他一生追求的艺术真谛:以笔为媒,让草木说话,让山河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