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飞

2026年伊始，高金价给珠宝行业带来一场“价值重构”的变革，有“地球的指纹”之称的玛瑙，因其高颜值、低价格及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美学价值，成为收藏界和时尚圈的新焦点。

多彩玛瑙

“改写希腊艺术史”

玛瑙的故事，早在人类文明曙光初现之时便已拉开序幕。地质学家研究发现，玛瑙的形成源于地下二氧化硅胶体溶液的逐层填充与冷凝固结，微量铁、铜、锰等元素的混入，赋予了它千变万化的色彩与纹理。这些独特的条带状纹理如同人类指纹一样，每一条都封印着远古的气候密码，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自然杰作。因此，有人把玛瑙称作“地球的指纹”。

在我国辽宁阜新的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距今7600多年的玛瑙制品，这是目前我国已知最早使用玛瑙的痕迹。彼时的先民尚不具备复杂的加工技艺，仅能通过简单的打磨、钻孔，将玛瑙制成饰品、工具或祭祀礼器。这些粗糙却古朴的器物，见证了玛瑙从天然石块到实用之物的最初转变，也反映了远古人类对美与实用的朴素追求。

在遥远的西方，玛瑙也很早就进入人类视野。考古学家曾在希腊南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皮洛斯发现一座距今约3500年的墓葬，墓葬中出土了1400多件文物，包括黄金、白银、青铜等器物及饰品，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长度仅3.5厘米的玛瑙微雕。这件微雕最初被泥土覆盖，并未引起考古学家的注意。当表面的泥土被清理干净后，所有人都惊呆了：上面精细雕刻着一位胜利的战士，他刚刚战胜第一个对手，又立即举剑刺入另一个敌人的喉咙，人物的肌肉线条、武器细节乃至更精微的局部特征，甚至需要借助显微镜才能看清。在没有放大工具的青铜时代，古人究竟是如何完成如此细致入微的刻画？这至今仍是考古学家难解的谜团。有学者感叹道：“希腊艺术的历史恐怕会因为这块小小的玛瑙而改写。”

公元前4世纪，玛瑙的历史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古希腊哲学家和博物学家泰奥弗拉斯托斯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阿盖特河（今狄利欧河）岸边，发现了这种色彩丰富、纹理独特的石头。他以河流名称“阿盖特”（Achates）为其命名，后来逐渐演变为“agate”，这便是玛瑙英文名称的由来。该命名不仅记录了玛瑙的发现地点，更为玛瑙文化在西方传播奠定了基础。

从“马脑”到“玛瑙”

在我国古代，对玛瑙的命名却有不同的说法。有一种说法认为，“玛瑙”一词是由梵文意译而来，意为“马脑”。三国时期的魏文帝曹丕在一篇名为《玛瑙勒赋》的文言文赋作中写道：“出自西域，文理交错，有似马脑，故其方人因以名之。”这里的“文理交错”正是玛瑙最典型的特征——弯曲缠绕的条带状纹理与马的脑髓结构颇为相似。这种以自然物象命名玉石的方式，在古代十分常见，如“翡翠”因色似翠鸟羽毛得名，“珊瑚”曾因形态类似火红的树枝被称为“火树”，“马脑”的命名与之具有相同的逻辑，既形象又易于在民间流传。

除了“马脑”的直观联想，玛瑙的名称还与“马勒”有着隐秘联系。马勒是古人驾驭马匹时套在马头上的一种工具，通常以坚硬耐磨的材料制成，而玛瑙硬度适中、质地坚韧、色彩鲜艳，因此也被用于制作马勒的装饰或关键部件。古籍中记载，汉武帝时，西域某国进献一套连环羁（整套马具），以白玉制成，玛瑙石为勒，白光琉璃为鞍，放在暗处，光芒四射，亮如白昼。曹丕在《玛瑙勒赋》中也提到：“或以系颈，或以饰勒。余有斯勒，美而赋之。”或许，这里隐藏着玛瑙名称的另一重渊源——因常用于马勒装饰而得名。由此可见，玛瑙在古代车马装饰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既彰显身份，又兼具实用功能。

随着文字演变与文化发展，“马脑”逐渐被“玛瑙”替代，原因在于，人们努力使其字形适配玉石属性。“脑”字中的“月”本义与动物器官相关，无法凸显玛瑙的“玉石”本质，而“瑙”字带“王”字旁，与“翡翠”“珊瑚”等玉石命名习惯一致，使其名称与价值相匹配；其次，“玛”与“马”谐音，确保了在名称演变中的音义传承，古人虽改变了汉字却没有割裂文化记忆。

“是玉非玉”的千古争论

自玛瑙进入人类视野，关于它“是石还是玉”的争议便从未停歇。古人云：“玉，石之美者。”这一宽泛的定义，让玛瑙是否属于玉的问题充满了讨论空间。

在我国古代，不同学者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观点。有人认为它是石而非玉，例如三国时期学者张揖编纂的《广雅》记载：“玛瑙，石次玉也。”曹丕在《玛瑙勒赋》中却说它是“玉属也”。

元末明初政治家刘基在归隐青田期间创作了一部寓言体笔记《郁离子》，其中有一篇关于玛瑙的故事十分耐人寻味。故事里有位名叫犁冥的人在梁父山（今山东泰安境内）劳作时，偶然发现一块色彩斑斓、纹理奇特的石头，便认定是稀世美玉，执意要以玉价出售。旁人劝他：“这只是一块玛瑙，只是像玉的石头，如实标价才能卖出去。”但犁冥固执己见，抱着玛瑙渡海前往燕国。途中遭遇巨浪，船夫认为是船上藏有珍宝引来了龙王，逼迫犁冥献出宝物。犁冥哭着交出玛瑙，船夫见后却大笑不已，讥讽道：“龙宫都没有人识得你这宝玉！”这则带有神话色彩的寓言故事，以犁冥眼中的“珍宝”和旁人的不屑一顾形成强烈对比，目的是劝诫世人需客观分辨事物本质，避免主观臆断带来的认知偏差，同时也反映了古人对玛瑙“是玉非玉”的认知分歧。

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则在《天工开物》中采取了折中的看法，说它“非石非玉”，可以理解为它既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石”，也不属于狭义的“玉”，而是独立的品种。

国宝级珍品唐代镶金兽首玛瑙杯

唐代玛瑙杯成镇馆之宝

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没有影响玛瑙加工工艺的发展。唐宋时期，社会经济繁荣，中外文化交流频繁，玛瑙的发展迎来了第一个鼎盛阶段。这一时期，玛瑙的使用不再局限于贵族阶层，逐渐向民间普及。

唐代是玛瑙文化发展的黄金时代。由于丝绸之路的畅通，西域的玛瑙源源不断地传入中原，为玛瑙的加工与使用提供了充足的原料。唐代人尤其喜爱用玛瑙制作器皿，如酒杯、盘子、碗等，将玛瑙的温润质感与实用功能完美结合。唐代诗人杜甫在诗中写道：“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李商隐也有“半展龙须席，轻斟玛瑙杯”的诗句。这些诗句都极其生动地描绘了玛瑙器皿在文人雅士、宫廷贵族生活中的广泛使用，展现了玛瑙的晶莹剔透与珍贵价值。

1970年，我国考古学家在陕西省西安市南郊的何家村发现了大量唐代文物，其中一件镶金兽首玛瑙杯堪称国宝级珍品。这件玛瑙杯长15.6厘米，高6.5厘米，口径5.6厘米，杯子前部雕刻为兽首，兽嘴处镶金，实则为酒杯的塞子，取下塞子便可倒酒。据考证，这种造型的酒具在中亚和西亚地区十分常见，常出现在胡人的宴饮场面中，因此这件玛瑙杯很可能是从西域传入，或是唐代工匠模仿西域风格制作的。它不仅展现了唐代高超的玛瑙雕刻技艺，更见证了当时中外文化的深度融合，如今已被珍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被誉为“镇馆之宝”。

宋代的玛瑙文化在唐代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呈现出“精致化”“文人化”的特点。宋代文人对玛瑙的喜爱不再局限于器皿，更偏向于小巧玲珑的饰品、摆件与印章。这一时期的玛瑙雕刻工艺更加精细，工匠们善于利用玛瑙的天然色彩与纹理进行设计，形成“巧雕”风格。例如，对于带有红白两色的玛瑙，工匠会将红色部分雕刻成花卉，白色部分作为底色，使作品虚实相生、浑然天成。

清代玛瑙雕梅竹松桩式花插

“赤玉”崛起于明清

明清时期，玛瑙的发展迎来了第二个高峰，尤其是南红玛瑙的崛起，让玛瑙在玉石家族中的地位大幅提升。同时，玛瑙的雕刻工艺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当时工艺美术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

南红玛瑙是我国独有的玛瑙品种，以朱红、粉色或玫瑰色为核心色调，因色泽温润、质感细腻，被古人誉为“赤玉”。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战国时期，不过真正迎来发展鼎盛期是在明清两代。南红玛瑙的核心原产地为云南保山，当地矿脉产出的石料质地优良、颜色纯正，自明代起便成为南红玛瑙的主要供应地，拥有悠久的开采与加工历史。明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七月，徐霞客游历至云南永昌（今保山），在友人马元康的引路下，专程探访城西闻名的玛瑙山，见到了嵌在岩石缝隙中的玛瑙，称“其色有白有红，皆不甚大，仅如拳”，还实地参观了开采玛瑙的山洞，了解了玛瑙的开采工艺。因为下雨滞留期间，两人还以玛瑙制成的永昌围棋对弈了两日。徐霞客将这段经历详细记录在《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十一》中，为后人研究明代南红玛瑙的开采历史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中国人历来偏爱红色所象征的喜庆、吉祥寓意，而南红玛瑙将玉石的红色美学发挥到极致，因而深受皇室贵族与文人雅士的追捧。明清时期，南红玛瑙是重要的御用玉料，常被雕琢成朝珠、手串、挂件等饰品，或是摆件、印章等文房器物，既是身份与品位的象征，其制品工艺也尽显古朴典雅之风，是文人墨客争相收藏的珍品。然而，历经百年的持续开采，至清朝晚期，南红玛瑙优质矿脉已近枯竭。原料的稀缺让南红玛瑙的价值愈发凸显，一度成为与翡翠中的玻璃种、和田玉中的羊脂玉相媲美的极品玉料，收藏热潮也随之达到顶峰。

“世界玛瑙之都”在中国

进入现代社会，玛瑙的定位逐渐清晰。在我国国家标准《珠宝玉石名称》中，玛瑙被明确列为石英质玉中的一类，结束了其“石玉之辨”的千年争议。这一定位既符合现代宝石学的分类标准，也传承了古人“石之美者皆为玉”的理念，让玛瑙在玉石家族中拥有了明确的身份。

从矿物成分来看，玛瑙跟水晶（透明的石英）算是“近亲”，主要成分都是二氧化硅。如今，人们对玛瑙的分类更加科学细致，根据颜色、花纹、质地等特征，将玛瑙分为多个品种：红色的为红玛瑙；天蓝色或深蓝色的为蓝玛瑙；青黑色的为胆青玛瑙；细红白纹相间的为缠丝玛瑙；白色、淡褐色或黑色花纹平行相间的为缟玛瑙；中间有封闭空洞且含空气和水溶液、摇晃时汩汩有声的为水胆玛瑙。在偌大的玉石家族里，若论色彩的丰富度与花纹的多变性，鲜有能与玛瑙比肩者。正因如此，玛瑙自古以来就流传着“千种颜色万种纹”的说法。

现代玛瑙的文化价值也得到了进一步传承与发展。心灵手巧的雕刻师常常顺着玛瑙的纹路和颜色，雕出花鸟、瑞兽等栩栩如生的图案，让玛瑙变得更有故事、更有灵气。尤其是玛瑙微雕工艺在现代得到了更好的发展，工匠们借助放大镜、显微镜等工具，能够在厘米级甚至毫米级的玛瑙上刻画更加复杂的图案与文字，将玛瑙的艺术价值推向新的高度。

现如今，辽宁阜新依然是全球重要的玛瑙加工基地和交易集散地，被誉为“世界玛瑙之都”。十家子镇更是享有“中国玛瑙第一镇”的美誉，仅这一个小镇就有近万人从事玛瑙加工业。阜新每年都会举办玛瑙文化旅游节，来自全国各地的玛瑙制品齐聚一堂，争奇斗艳，吸引了大量游客和收藏家前来参观、采购。

近年来，人们在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美姑县发现了新的南红玛瑙，颜色鲜艳、质地温润，品质近乎云南保山的古矿料，不仅缓解了南红玛瑙原料稀缺的困境，又重新掀起了一股收藏热潮，让这一古老的玛瑙品种在现代社会焕发出新的生机。

玛瑙的魅力，在于它的自然天成——每一块玛瑙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色彩与纹理；更在于它的人文温度——每一块都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底蕴与人文的温度。它是自然馈赠的奇珍，也是文化传承的符号，历经千年时光淬炼与人文滋养，愈发温润璀璨，在岁月长河中不断书写着新的传奇。

根据玛瑙自身特点精妙设计的“瑞鹤合鸣”

有此一说

“通灵宝玉”可能是玛瑙

《红楼梦》中贾宝玉口中衔着的通灵宝玉，其原型极可能是玛瑙。《红楼梦》第二回提到贾宝玉“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第八回又写道：“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些描述与玛瑙的特征高度契合。更关键的是，有学者认为通灵宝玉的原型大概率是南京雨花石（以玛瑙质为主）。地质学家研究发现，在南京附近分布着一片厚厚的砾石层，形成于大约300万年至1200万年前，是古长江水系的沉积物，其中以玛瑙居多。它们经长江流水长期侵蚀、搬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直径多在2至5厘米，或圆或扁，最终形成了色彩鲜艳、花纹独特的雨花石，被誉为“石中皇后”“天赐国宝”。

从文化背景来看，《红楼梦》的别名《石头记》，讲述的就是石头城里发生的故事，而南京自古就有“石头城”的别称，作者曹雪芹对南京风物颇为熟悉，以当地特产的玛瑙质雨花石为原型塑造通灵宝玉也就顺理成章了。本版供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