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8日，我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走进大英博物馆。

开心，是因为这里几乎是一部用实物写成的世界文明史。无数次在书籍与影像中见过的名字与图像，终于在眼前化为真实的存在——石碑、雕塑、器物，它们静静陈列，却承载着人类数千年的创造力与精神高度。能够亲眼目睹这些文明瑰宝，本身就是一次心愿的兑现。

而伤感，也在几乎同一时刻悄然浮现。展柜中，那些来自中国的珍贵文物——玉器、青铜、书画、佛教造像——与它们应当归属的土地之间，隔着漫长而复杂的历史。它们的光华并未减损，却难免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仿佛自家的珍宝远行他乡，被妥善保存，却始终不在身边。这种情绪，并非激烈，而是沉静而持久，几乎是每一位中国观者在此都会经历的内心波动。

大英博物馆成立于1753年，是世界上首座国家级公共博物馆，并于1759年向公众开放。自建馆以来，它便以“免费向公众开放”为原则，致力于展示从史前到近代的人类文明。馆藏数量超过800万件，覆盖全球各大文明区域，也因此成为无数人理解世界历史的起点。

然而，也正因为这些藏品多形成于18至19世纪大英帝国扩张时期，大英博物馆从来不仅仅是一座博物馆。它既是文明汇聚之地，也是历史争议的集中所在。希腊的帕特农神庙雕塑、埃及的罗塞塔石碑、来自中国与西亚的大量文物，都在今日的展示空间中，与“归属”“记忆”和“历史正义”等问题并置存在。

在这样的背景下参观大英博物馆，欣赏与反思往往同时发生。你既会为人类文明的高度而赞叹，也会在某些展柜前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那不是因为信息太多，而是因为情绪需要时间沉淀。

大英博物馆最受瞩目的展厅之一——95号馆：中国陶瓷馆。这个展厅堪称中国境外最全面、最系统的中国陶瓷收藏展示，其展品贯穿了整个中国陶瓷史，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盛世，无与伦比。

从平凡无奇的瓷土到光彩夺目的瓷器，这种神奇的转变在历史长河中激发了人们的无尽遐想。

展厅所展示的约1700件瓷器和一卷《古玩图》皆为斐西瓦乐·大维德爵士（Sir Percival David, 1892-1946）的私人收藏。 藏品年代跨度从公元3世纪至20世纪，精品荟萃，许多藏品具有皇家收藏品质。

元代

当你进入95 号展厅门的瞬间，尘世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唯有柔和的灯光倾泻在密集排列的玻璃展柜上，千姿百态的中国瓷器在光影中静静伫立，自公元 3 世纪绵延至 20 世纪，铺展开半部中国陶瓷史的璀璨长卷。

展厅的设计独具匠心，借鉴清代多宝阁的陈列灵感，将千余件瓷器依时间脉络密排，形成仓储式的展陈格局。

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从汉魏的青瓷残片到明清的珐琅彩珍品，近两千年的瓷艺演进一目了然。这种密集却不杂乱的布置，恰似一位痴迷中国文化的收藏家在细细盘点毕生所爱，每一件器物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道釉彩都在诉说专属的故事。

目光最先被入口处的展柜吸引，那里静静躺着 6件北宋汝窑珍品，在全球传世汝瓷不足 70 件的稀缺语境下，这份收藏堪称奇迹。

汝窑珍品原本是7件，这里只有6件

这幅图是全景的

灯光经过精心调校，在瓷面上形成温润的反光，既不刺眼，又能将釉色的层次与开片的纹理清晰呈现，让人想起古人 “如冰似玉” 的赞誉。

我们参观时这件重器不在

这里有告示，没顾上看

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件天青釉盏托，五瓣葵花形的托盘线条温婉，釉色如 “雨过天青云破处”，淡淡的乳浊光泽中透着玛瑙入釉的温润。指尖轻贴玻璃，仿佛能触到宋代窑工的温度 —— 他们以精准的火候掌控，将瓷土与玛瑙粉末熔炼成这般极致的内敛之美。盏托旁的汝窑碗内底刻着乾隆御题诗，墨迹与冰裂纹交织，跨越千年的审美对话在此刻无声上演。

转身便与一对高大的青花瓶相遇，这便是举世闻名的至正十一年青花云龙纹象耳瓶。63 厘米的瓶身挺拔修长，颈部刻有 62 字铭文，记载着张文进供奉祈福的往事，更成为后世元青花断代的标准器。龙纹绘制得刚劲有力，青花发色浓艳沉稳，釉面的铁锈斑见证着苏麻离青的独特魅力。

正是这对花瓶，让美国学者波普博士在 1952 年确认了元青花的存在，改写了陶瓷史的认知。站在瓶前，仿佛能看见元代工匠手持青花料笔，在素白瓷胎上勾勒线条时的专注，那是东西方文化在瓷土上的首次惊艳碰撞。

沿着展柜缓步前行，瓷色与器型随朝代更迭不断变换。南宋龙泉窑的青釉执壶带着江南的温润，釉色青翠如梅子初熟。

龙泉窑：主产青瓷，釉色以粉青、梅子青为绝，釉层肥厚莹润如玉，无开片；器型厚重，多刻划花，南宋达巅峰，有 “青瓷之冠” 之称。

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小巧玲珑，掌心大小的杯身绘着鸡群啄食的童趣图景，釉下青花与釉上彩的叠加让色彩层次丰富至极。

清代雍正粉彩花鸟纹抱月瓶则尽显宫廷雅致，四色绿彩描绘的叶片栩栩如生，花瓣的阴影勾勒细腻入微。

更令人惊叹的是康熙朝的铜红色龙纹花瓶，青花、釉里红与青釉三色高温融合，龙纹从蓝涛中跃出，鳞片的光泽与海浪的动感相得益彰，这般复杂工艺在三百多年前的窑火中淬炼而成，堪称奇迹。

随着一件件精美瓷器进入视线，兴奋和伤感交织，但没有仇恨。大英博物馆给予它们足够的尊重，将其保护的很好，这样我们灿烂的文明也会像它们的身体一样漂洋过海，声名远播。

展厅的角落里，一卷《古玩图》默默铺展，与瓷器相映成趣。这是大维德爵士收藏中唯一的非瓷器展品，却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他的收藏理念 —— 深受中国文人鉴赏传统影响，将文人趣味与艺术审美完美结合。

大维德爵士及夫人

这位被称为 “西方藏瓷第一人” 的英国爵士，不仅痴迷瓷器的美学价值，更注重考证其历史渊源，他品中许多带有年号款识，为陶瓷断代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据。

何鸿卿爵士（左）已故伊丽莎白二世女王与何鸿卿爵士合影（中）何鸿卿陪同女王参观中国瓷器馆（右）

2009 年，这批藏品入驻大英博物馆 95 号馆，从曾经亚非学院那座狭窄破旧的小楼，到如今量身定做的专业展厅，这些瓷器之所以能获得与其价值匹配的展示空间，香港著名商人、慈善家何鸿卿爵士（Sir Joseph Hotung）功不可没，为感谢他巨额捐助并以其名命名。

展厅于2009年重新开放，设计现代，光线柔和，以时间顺序和主题相结合的方式陈列了超过1700件陶瓷珍品，几乎每一件都代表了其时代的工艺巅峰。

光影流转间，指尖划过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意识到这些瓷器承载的不仅是工艺与审美。它们中既有末代皇室抵押的珍宝，也有民间巧匠的心血之作；既经历过窑火的淬炼，也见证过世事的沧桑与变迁。

摄影︱屈兰根

文︱潘天翠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