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是“三九”的第一天。

日历上，这或许只是一个标记，但在古人的认知里，它意味着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真正来临了。

电视剧《红楼梦》剧照

寒冷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写进历史的现实。

《诗经》里说“朔风其凉”，唐诗中写“都护铁衣冷难着”，这些句子不仅是文学修饰，更是生活的如实记录。如果穿越回古代，眼前的第一道难题就是如何熬过漫长严冬。如果只想着靠抖腿产生热量，那大概率撑不到春天。

电视剧《水浒传》剧照

古人留下的答案简单而有效。火、衣、食，这三样看似普通的事物，构建起一整套御寒的经验体系。

壹

最早的冬天，原始先民是围着火堆过的。靠近火，是进化导致人类皮肤变得光滑、毛发褪去后的冬季唯一生存之道。

随着定居生活出现，火不再只是露天的光亮，而被置于室内。新石器时代半坡遗址的半地穴式房屋，一半挖在地下，既防风又通过地温补偿室内热量流失。屋内中央的火塘，比露天篝火更稳定也更节省燃料，可以让热气在密闭空间里均匀回旋。考古遗址中反复出现的火塘痕迹，说明并非偶然。

蔚县蔚州博物馆馆藏古人类用火遗迹（火塘、旧石器时代） 图据视觉中国

先秦以来，房屋通常被建造为坐北朝南的方向，以最大限度地接收冬季阳光的照射。房屋结构也经过精心设计，加厚的墙壁、缩小的窗户，都可以减少热量散失。

秦汉之后，火开始在建筑内部游动。秦宫遗址中发现的中空墙体，被推测为借助火焰产生的热量，把整间屋子变为温室。这种思路后来在北方即发展成了火炕。《三朝北盟会编》中记载辽金时期的女真人“环屋为土床，炽火其下”，已成为后来北方广泛使用的炕的原型。

沈阳故宫博物院内，清宁宫的火炕。图据视觉中国

当房屋空间变大，火的设置也更加精准。《水浒传》里描写:“林冲径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地炉即在室内挖土作炉，直接用炉火来升温，清人王永彬的格言集《围炉夜话》书名即从此而来。

只是无论地炉或火盆都形制较大不便移动，因此唐宋已出现了手炉和薰炉，在明清更是普遍常用。手炉多为铜制镂空，里边放火炭或尚有余热的灶灰，炉外加罩，放在袖子里可以温手，《红楼梦》中几乎是冬季大观园的必备之物。脚炉则俗称“汤婆子”，可以浇注热水放入被中，功能与后世的热水袋无异。宋代黄庭坚在《戏咏煖足瓶》中写:“千金买脚婆，夜夜睡天明。”可见冬季长夜，不能无此。

这句诗的前两句为“小姬煖足卧，或能起心兵”，则是另一类场景。在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中，内阁首辅严嵩睡觉时将其双脚置于两名侍女怀中的情节，来自于史籍真实记录。《开元天宝遗事》更记载，唐玄宗之弟申王及杨国忠等权贵，在严冬时节下令让体态丰腴的婢妾团团围坐，以人体体温作为挡风遮寒的屏障，时称“肉屏风”或“妓围”。

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剧照

但就算只是用火而不用人，火也需要燃料。木炭和木柴都是古人生活的必需品，官员领取俸禄不光是钱与粮食，也包括薪炭。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开场一上来就是为了薪炭勾心斗角。如今作为工资的年薪月薪周薪时薪，“薪”最初即由薪炭柴火而来。

贰

如果说火是空间升温的良策，那么衣服就是贴在身上的最后一道防线。古人比谁都清楚：一旦离开室内，身体能依靠的只有这一层又一层织物。

最早被披在身上的，是动物的馈赠。兽皮不需要复杂加工，毛朝内、皮朝外便能挡风。甲骨文中的“裘”字，本身就像一件毛往外翻的衣服。《说文解字》直言“裘，皮衣也”，干脆直接。

“裘”字的甲骨文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皮毛仍然是冬季的重要材料，《周礼》中载明设有“司裘”一职，专门负责管理王室的冬季皮草。直至现代，即便已经有了鸭绒鹅绒，貂皮也是北方人穿着的爱物。

然而动物皮毛注定是奢侈品，更多人穿的是麻与葛。这两样在夏季尚可，一到冬天便显得单薄，于是“多穿几层”成了最朴素也最有效的办法。先秦时期出现的裌衣，是双层缝制的衣物，中间填塞麻絮、羽毛或芦苇。《释名》解释“裌，夹也”，一目了然。

魏晋南北朝时期遭遇小冰期气候偏冷，北方民族的穿着习惯随政权更迭进入中原。北魏孝文帝率领鲜卑人迁都洛阳后，胡帽、风帽逐渐流行，帽冠贴合头部，帽裙垂至肩耳。《魏书》《北史》的舆服志中，都对这种帽饰有详细记载。古人很早就意识到头部抗寒的重要性，《齐民要术》中明确提到冬日需“厚其首”。

上海博物馆陶瓷藏品“胡服骑马女俑”的胡帽样式 图据视觉中国

真正改变冬季穿着格局的，还是棉花的普及。它并非中国的本土作物，却在宋元时期迅速扩展。黄道婆的成套棉纺织工具与技术，使棉布更加细密耐用，填入棉絮后的衣物轻便而保温，终于取代麻布成为冬衣的主力军。棉被，更是成为从钟鸣鼎食之家到引车卖浆之流，家家不可缺少之物。

明清时期出现了更多御寒的新装备。《识小录》记载，明代每到冬至，就会给百官下发由狐皮或绸缎制成的耳套。《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也经常戴着貂鼠皮做的耳套在风雪中招摇过市。又比如斗篷成为重要的御寒衣物，《红楼梦》中宝玉遁世远去时，虽然光头赤脚，但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一直穿在身上。

电视剧《红楼梦》剧照

御寒衣物的演变不止于外层。护膝、护腕和手套的出现，源于对身体热量分布的观察。古人未必清楚生物热力学，却明白哪些部位容易生冻疮。于是冬季穿着终于成为一整套从躯干到耳端的防护系统，而不仅仅是尽可能往身上多堆棉花。

叁

当空间被火焰填满、身体被衣物包裹，真正支撑人熬过漫长严冬的，还有来自食物提供的卡路里。

在古人的观念中，即便是不为填饱肚子而焦虑的贵族，冬天也不适合节食。早在《诗经》的时代，先民们就懂得在冬季宰杀羔羊，配上自家酿造的“春酒”，通过高热量的脂肪和酒精来激活血液循环。《礼记·月令》提出“冬藏”，藏的不只是谷物也是体力。饮食在冬天不再只是为了果腹，而是一种应对环境的适应方式。

酒在冬季频繁出现，并非单纯助兴。谷物酿成的酒，入口后迅速扩散，带来明显的热感。白居易在《问刘十九》中写下“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描绘的正是这种冬夜饮酒的愉悦。明清后经过蒸馏的高度白酒出现，发热效果更加明显。

早在汉代，羊肉就被视为冬季的重要食材。《东京梦华录》记载汴梁冬市羊肉摊遍布街巷，绝非偶然。羊肉脂肪含量高，搭配花椒、干姜、桂皮等辛辣调料，不仅改善口感，也能有效地发散体内的寒气，让人由内而外地生热。而秋末制作的腊肉、腌菜，则为冬季提供了稳定的热量来源。腌制的目的并非为了追求美味，而是保存与便利。冬季随取随用，在减少生火次数同时，最大限度地保证热量摄入以对抗低温。

湖北恩施，土家族特色美食火炕腊肉 图据视觉中国

粥在冬天对于平民而言尤为重要。热粥易消化，适合清晨与夜晚。《宋史》中记载太学冬日例供热粥，这并非出于施舍，而是对身体需求的理解。一碗热粥下肚，足以支撑半日活动。明清赈济饥民，多以施粥为主，正是出于这种考虑。

烹饪方式在冬季同样发生变化——相比煎炒，炖煮更受青睐。鼎、釜之下生火，汤水长时间翻滚，热气充满室内。即便只是粟米羹、菜汤，也比冷食更容易让人恢复体力。出土画像砖中反复出现的“鼎下生火”场景，正是这种日常的写照。南宋人林洪在武夷山得了一只野兔，在隐士指点下将肉切成薄片，在酒和椒料调制的沸汤中烫熟。因肉片在汤中翻滚如云霞变幻，便给这种吃法取名“拨霞供”。这种“涮”的技巧迅速风靡开来，成了后世冬日宴饮的代名词。

老北京铜锅涮肉 图据视觉中国

动物的过冬往往是被动的，它们要么进化出厚重的皮毛，要么在冬眠中通过降低代谢来熬过苦寒，要么干脆长途迁徙远离寒冷之地。但智人截然不同，是在利用火、利用土壤、利用纤维、利用食物的化学能，主动地在自己周围营造出御寒的恒温区。

从火塘到炕、从兽皮到棉衣、从冷食到热饮，每一次改进都是对环境的回应，无一不是智慧生物才有的举止。御寒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身体的舒适，更在于这种主动改变环境的行为。正是火、衣、食这些看似平常的选择和举动，让文明得以产生、发展和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