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著名油画家李瑞年病逝，享年75岁。

李蒂雅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病床上的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画……”

她问什么画，李瑞年看着女儿，又移开了视线，像看见了什么，重复说：“画。”

那一天，他永久地住进他的画里，最后一眼都没有留给女儿。

1910年，李瑞年出生在天津一个大家庭，他的母亲出身天津“八大家”之首韩家。

他的五姨夫是当年的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七姨夫是抗日期间爱国将领卫立煌。

看着家境殷实，但一家人都是清廉的种。

梅贻琦自从1931年当了清华校长，为了让每个教师都能有工资拿，他自愿工资砍半，平时还跟夫人韩咏华摆摊卖米糕。

弟弟梅贻宝曾回忆他的五哥：

“抗日战争期间，身为大学校长的梅贻琦，经常吃白饭拌辣椒，有时吃上一顿菠菜豆腐汤，全家人就很满意了。”

而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中国常胜将军”的卫立煌，出身农民家庭，为人更是正直。

所以，李瑞年不怎么依靠家庭，23岁只身去比利时进修素描，宁愿蜗在屁点大的阁楼，赶晚市买打折的劣质猪脚吃，也不愿朝家里人伸手拿钱。

熬了两年，他才终于等来了故宫博物馆的官费，转到法国学习博物馆学。

同时，他没有就此满足于现状，手动给自己的人生施压，拼命考入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Simon画室。

在这所学校上过学的，还有徐悲鸿、林风眠、吴作人等等。

还省吃俭用，省下钱去意大利、德国、英国等地参观学习，开阔艺术眼界。

（吴作人、常书鸿、李瑞年）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别人都往外跑，他却在这个时候回国了，从武汉、长沙，流亡到昆明，最后到了重庆。

也在提前留学归国的吴作人介绍下，李瑞年结识了徐悲鸿先生。

当时，由于战争影响，许多大学经历了大迁徙，国立中央大学迁至重庆沙坪坝。

每天，李瑞年和徐悲鸿一起探讨艺术，到点了就一块到沙坪坝的中大上课，徐悲鸿一周去一次，李瑞年两次。

课程结束了，两人又继续白天的话题。

女儿李蒂雅回忆说：“父亲谦恭地说，他是徐先生的教授级的助教。

晚间，在楼、亭间隔的小院坝里，他们也常一边乘凉一边商谈教学中的问题和对艺术的种种看法。”

徐悲鸿的艺术精神影响了他不少，李瑞年很拼，认定了油画创作这条路，九头牛拉他也拉不回来。

拼到一度傅抱石见了他，看他天天老一手夹着画箱，一手扛画架，想劝他早点改行。

但看见他手上洗不干净的颜料，傅抱石一腔的劝说，最后都化作脸上的笑。

1943年，李瑞年与廖先庄相爱，廖先庄第一次去他的教师宿舍，九平米的房间里铺着他正在创作的《挣扎》。

（李瑞年 《挣扎》）

吴作人后来为李瑞年的画展写文章，还特意提到了这幅画，赞叹它‘仰天长啸’，‘一吐积愤’，是’富有时代感情之作‘。

1946年，李瑞年与廖先庄，在徐悲鸿、赵无极、林风眠、李可染、蒋碧薇等人的见证下，结婚了。

（李瑞年、廖先庄婚礼，牵纱儿童还是常书鸿的一对儿女，常沙娜姐弟）

当时是卫立煌夫妇，也就是他的七姨及七姨夫做他们的证婚人。

冥冥之中，命运的楔子在这时候已经钉下。

后来，李瑞年被中央美院聘用，住进了中央美院当时的教师宿舍——北京大雅宝胡同。

当时的北京大雅宝胡同，住了不少艺术大师，李可染、张仃、董希文、黄永玉、祝大年等等，都拖家带口住在这里。

很有艺术氛围的地方，也很好玩，除了绘画，大家聚在一起能做的事可多了。

李可染拉二胡，李苦禅和邹佩珠、黄永玉唱戏，大人和大人玩，小孩和小孩玩，一派和气。

直到受卫天霖之邀到北京艺术学院当美术系主任，李瑞年才搬出了大雅宝胡同。

（众人在卫天霖遗作展览门口合影）

卫天霖后来逝世多年，晚年的李瑞年每次提到他，还是饱含深情：

“卫老一辈子默默地沿着自己的道路，坚持画油画，至死才放下画笔，我是卫老的学生，也要学习老师的样子。”

傅抱石那时候或许早就看出了他这股韧劲，才没把话说出口。

艰难的岁月里，李瑞年闷声不吭画，孙女李一方回忆当时的爷爷：

“爷爷仿佛想找回错过的时间，在我家什刹海边的老房子里画啊画，冬天室内的温度只有7、8度。

在二楼采光很差，又极其狭窄难以转身的画室中爷爷奋不顾身地工作着，有阳光时作画，阴雨天和晚上钉画框。”

李蒂雅受父亲影响，最后也走上了艺术这条路，她也是李瑞年招收的最后一个学生。

但李瑞年没有欣慰，反而很严肃提醒女儿：“你要搞艺术，就必须付出代价。”

当时尚且稚嫩的她，还不明白父亲这句话代表了什么。直到学习路上频遇困境，她跟父亲哭诉，却得到了李瑞年的冷脸，“如果不情愿就请回去。”

所以，吴作人才能在他的画里看到他对艺术的诚恳：

“李瑞年作品令人感到有一种内涵的毅力，这是他令人钦佩的特点。

它不是表现在勾画披离，不是在语言惊人，不是哗众取宠，而是在待人以诚，待自然以诚。

他对艺术的诚恳态度使他的作品焕发出人和自然之间存在着一种息息相关的、推心置腹的情景。真是‘日月鉴诚志，悠悠海岳情’。”

尊重艺术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蒋兆和病重，李瑞年前去探望，本说好不见客，但一听说来的是李瑞年，蒋老艰难起身，两人聊了一上午，离开时蒋老还送了一本书给他。

李瑞年同他约好，之后还会再去看他的，谁能想到，当时啥事也没有的人，居然比病床上的他先走了。

李瑞年的生命消失得很。

1985年7月19号，他刚参加完纪念徐悲鸿诞辰90周年的大会，回家吃了饭又回去学院布置工作，还批改了学生们近期的作品，每一张都给了详细的指导意见。

再坐着公交车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又到徐悲鸿纪念馆参加纪念徐先生诞辰的座谈会，下午回到家简单处理了工作，晚上突然开始发烧。

之后几天的吃药、打针都不管用，24号便只能住院观察。

李蒂雅说：“就是这样他还让我带去了他的工作卡片、专业书籍，也带去了他最想念的小孙女的相册。”

两岁多的小孙女被大人抱着，在公用电话亭，给病重的爷爷打电话，“院子里的花开了哦，爷爷，我给你带花去吧。”

花没来得及带去，8月14号下了病危通知书，9天后李瑞年看着他幻想中的画，合眼了，享年75岁。

这一刻，我才更加明白，徐悲鸿先生说李瑞年是“中国油画风景第一人”，不仅是夸他的油画水平，还有他对油画艺术崇高的敬仰吧。

也是这一年，当年他婚礼上的证婚人，他的七姨也走了……

（李瑞年 《庭院》）

李瑞年生前在庭院栽了一架金银藤，开得很茂盛，院子里常花香四溢。

人亡物颓，像有感应似的，在李瑞年去世后不久，这架金银藤也慢慢凋零枯萎。

只有李瑞年画的《庭院》，还在散发着花香。

李一方是不是会觉得这幅画美中不足，如果把她也画进去，这样在另一个世界，她就能天天给爷爷带花了。

“院子里的花开了哦，爷爷，我给你带花去吧。”

参考资料：

1、《画家李瑞年——评论、回忆、自述》

2、李蒂雅｜忆我的父亲——画家李瑞年

3、李一方｜回忆爷爷的画作和他的一生

下面是李瑞年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