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香我

读过《庄子》的人，都还记得屠羊说吧？

楚国国都一个卖羊肉的屠夫，名叫说，人称屠羊说。吴国攻打楚国，楚昭王逃出国，屠羊说也跟着昭王逃走。后楚国复国，昭王回到国内，要赏赐跟随的人。赏到屠羊说时，屠羊说说：“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昭王一定要赏他，屠羊说说：“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昭王又要见他，屠羊说说：“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昭王便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说：“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屠羊说最后还是没有接受昭王的赏赐。

看了《庄子》里的这个故事，我是和楚昭王有一样的感叹：“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一个卖羊肉的屠夫，一介市井小民，竟有这样的见识和心胸，真是叫古今之人都要佩服的。可见一个人的见识和心胸，与其位高位卑是没有必然联系的。比如也有相反的，《左传》里那一篇《曹刿论战》说的，“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反而目光短浅，见识愚鄙，岂不可哀可叹。

《庄子》《左传》我都喜欢看，都是好文章。看书我有偏嗜，喜欢看古人的，不看今人的。人家大概会说，不看今人的书，怎么知今世今人。其实不然，我比较相信孔老先生说的“虽百世可知也”，读古人书也就可以略知今世今人。“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和“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说的都是几千年前的人，但几千年后也一样会有的。我如今喜欢看看视频，很多视频都是市井小民拍的，有的视频谈到人生和世事，却往往有很清醒的看法和很透彻的议论，这也就是“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而“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今日之世我们也能看到。

又想起《兰亭集序》里的一句好文章：“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感慨何其深，见识何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