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国家美术馆的侧厅,吕文扬的十字绣作品《交融图》前总聚集着最长久的观众。这幅宽三米的巨制,远看是马六甲海峡的粼粼波光,近观却由七十二万针彩线构成——每一针,都是一个微小的文化坐标。作为将古老十字绣升华为当代绘画语言的大师,吕文扬的针尖穿透的不仅是亚麻布,更是新加坡社会的无形经纬。他以丝线为笔墨,在格点间绘制出一幅幅文化融合的精神图谱。

吕文扬的工作室像一座色彩实验室。数千卷丝线依色系陈列,从娘惹瓷器的“中国蓝”到印度纱丽的“姜黄金”,从马来蜡染的“生态绿”到殖民建筑外墙的“粉白”。他独创的“混色针法”,将不同文化的代表性色彩并置交织:一根针同时穿过蓝、绿、金三色细线,绣出的每一格都是微型的色谱融合实验。“颜色会争吵,也会和解,”他指着样布上逐渐过渡的色区,“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的代表作《甘榜格南的星期五》中,伊斯兰几何纹样构成的背景上,用渐变色线绣出华人红灯笼的光晕;灯笼旁,印度教吉祥符号“卍”字纹以金银线点缀,与窗棂上的阿拉伯花纹达成韵律对话。这幅作品被艺术评论家称为“新加坡多元主义的视觉宣言”,但吕文扬更愿称其为“日常的真实”——他每周五穿行于甘榜格南,亲眼看见不同族群在彼此文化的边缘相遇、致意、共处。针线只是忠实地复现了他的目击。
吕文扬开创的“南洋十字绣”学派,核心哲学是“格点间的无限可能”。传统十字绣遵循严格图样,而他将画布视为平等网格,每个交点都是文化选择的节点:可绣华族祥云,亦可绣马来藤蔓,关键在于构成和谐画面。他训练学徒时强调:“不要想‘这是华人针法’或‘这是马来图案’,只问色彩与结构是否需要这一针。”这种去标签化的创作观,暗合新加坡身份政治的深层理想——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编织共同的新肌理。
他的社区项目“一针一线一故事”更具社会意义。邀请各族居民提供代表个人记忆的色线:一位华人老奶奶出嫁时的红头绳线,一位印度店主门帘上的褪色金线,一位马来渔夫修补渔网的青线。吕文扬将这些线混合,绣成大型集体作品《家园》,在新加坡建国纪念日展出。“每根线都有自己的历史,”他说,“但当它们并置时,历史就变成了共有的现在。”
近年来,吕文扬将十字绣引入更广阔语境。他与建筑师合作,为地铁站创作巨幅绣画《流动的市井》;为滨海湾花园温室设计植物主题绣品,用丝线表现兰花的生物纹理。十字绣从他手中挣脱了“妇人闲艺”的刻板印象,成为能够承载宏大叙事的严肃艺术形式。
吕文扬的针从容穿过画布。每一针落下,都是一个决定、一次融合、一种创造。在机器复制的时代,他坚持以手工完成每件作品,因为“不确定性恰是艺术的灵光”——针脚的微小误差、混色时意外的渐变,正如文化融合中那些无法完全规划的美丽偶然。
当观众在《交融图》前驻足,他们看到的不仅是精湛技艺,更是一个以针线践行“多元一体”理想的艺术家的毕生求索。吕文扬的十字绣没有鲜艳的口号,只有千万根丝线在经纬间的无声述说:差异可以并存,且能在并存中创造出超越各部分之和的、全新的美。在这位大师手中,古老的十字绣变成了一门关于如何相处的哲学,一针一线,绣出了一个社会的未来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