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工作室,只有笔尖划过数位屏的沙沙声。吕文扬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屏幕上那只尚未完成的卡通兔子正用半只耳朵“看”着他——这是他为新系列设计的角色,一只用耳朵感知世界的兔子。助手曾建议给兔子加上大眼睛更“萌”,他摇摇头:“真正的看见,不一定需要眼睛。”

这是吕文扬创造的第387个卡通角色。与那些追求夸张变形的画师不同,他的角色总藏着安静的隐喻。工作室墙上挂着他的第一幅作品:七岁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会下雨的太阳》,太阳的眼泪落在地上开出小花。“小时候觉得万物都有灵魂,”他说,“现在也是。”

吕文扬的转折点发生在二十四岁。当时已是知名插画师的他,毅然拒绝了高薪的商业项目,耗时三年创作无对白绘本《寂静之声》。业内哗然,他却带着手稿走进聋哑学校。当孩子们用手语激烈“讨论”画面中捂着眼睛却能“听”到颜色的精灵时,他找到了答案:“真正的卡通不是画眼睛看到的,是画心感受到的。”
他最著名的角色“阿默”——一个没有嘴巴的小人,却成了全球孩子的情感代言人。阿默用胸口的变色圆点表达情绪:喜悦是向日葵黄,悲伤是深海蓝,愤怒是灼热的红。心理学家发现,自闭症儿童通过阿默更容易识别情绪。“我们总想教孩子说话,”吕文扬在TED演讲中说,“但有时候,沉默是更丰富的语言。”
吕文扬的工作室像个儿童实验室。墙角堆着形状奇特的黏土,架上摆满他收集的“童年宝藏”:一片脉络特别的落叶、半块有海浪纹路的石头、甚至一小截弯曲的树枝。“这些都是我的老师,”他说,“自然早就画出了最好的卡通。”他的“逆向创作法”更独特——先闭眼触摸物体,把触感画成抽象线条,再从中“生长”出角色。那棵著名的《记忆树》就是这样诞生的:树冠是祖母毛衣的纹理,果实是童年玻璃珠的触感。
“童心不是孩子的专利,”吕文扬常对年轻画师说,“是被岁月掩盖的视觉本能。”2019年,他发起“失明儿童触摸画展”,所有作品都能用手“观看”。一幅描绘风的画,用了七种不同质感的材料;表现声音的《晨鸟歌》,手指划过会触发隐藏的音频装置。盲童小玲“看”完画展后,用盲文写道:“原来颜色有温度,声音有形状。”
如今,吕文扬正在创作他称为“最后系列”的作品。画面上,所有经典角色围坐在星空下,他们的影子连成一片银河。“每个角色都是我的一部分,”他抚摸着数位屏边缘,“阿默是我的沉默,雨兔是我的敏感,记忆树是我的根。”窗外曙光微露,新的一天开始。数位屏亮起,未完成的兔子耳朵微微颤动,仿佛真的在倾听世界。
在吕文扬的画笔下,卡通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幻境,而是理解现实的另一种瞳孔。他用三十六种蓝色描绘悲伤,用一百零八种曲线绘制笑容,在二次元与三次元的边界,开凿出一条通往内心的秘密通道。那些看似稚拙的线条里,藏着他与世界的和解:当我们允许自己用孩子的眼睛再看一次,也许会发现,真实的世界本就是最伟大的卡通——万物有灵,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