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曾是拉丁美洲人均购买力GDP数一数二的国家,却在短短二十年间(1999-2019)坠入经济“噩梦”:通胀失控、钱不如纸,数百万民众忍饥挨饿、背井离乡。
这一崩塌并非突如其来。为了实现所谓“社会公平”的伟大理想,委内瑞拉前总统查韦斯走了三步棋——过度开支,寅吃卯粮;大搞国有化,打击民营经济;煽动经济民族主义——每一步都堪称“教科书级的政策灾难”。
人们常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在委内瑞拉的悲剧中,呈现的却是一条几乎倒置的路径——政治理念直接塑造并最终摧毁了经济。
清华大学政治学系长聘副教授刘瑜在《可能性的艺术》一书中写道:委内瑞拉危机的根源,并非简单归因于外部制裁或个体贪腐,而在于一套由“好人”出于道德激情所推动的乌托邦式经济理念。这套理念不断侵蚀制度约束,最终倒推出政治集权,并将社会整体拖入系统性崩溃。
搜狐文化摘录《可能性的艺术》(出版于2022年)中分析委内瑞拉的章节,在保留作者核心论述的基础上,对相关数据进行了更新(斜体字标注)。
一、从富得流油到全民饥荒
如果只看资源禀赋,委内瑞拉本不该成为悲剧。
它不仅是拉美石油大国,还是全球石油储量第一的国家,储量甚至超过沙特。20世纪后半叶,正是依靠石油出口,委内瑞拉长期位居拉美最富国家之列。直到1999年,委内瑞拉仍是拉美人均购买力GDP最高的国家,中产阶层规模可观,社会总体稳定。
但短短二十年后,这个国家几乎在和平年代“自毁”。
2019年3月3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因恶性通货膨胀贬值,纸币被扔一地/CFP
最直观的崩塌指标,是超级通货膨胀。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估算,2018年委内瑞拉通胀率高达1000000%,货币基本失去意义。工资只能勉强购买极少量食品,民众宁可用钞票当厕纸,因为纸比钱贵。IMF数据显示,到2025年底,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率达到270%,位居世界第一,成为现代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超级通胀之一。
另一个标志,是人口外逃。截至2019年底,约460万委内瑞拉人离开本国谋生,占全国人口的16%,规模与叙利亚内战造成的难民潮相当。医生在邻国端盘子,律师扫大街,老人儿童沿街乞讨——这些并非战乱场景,而发生在和平时期。有分析指出,自马杜罗2013年上台以来,委内瑞拉逐渐陷入经济崩溃,将近800万委内瑞拉人逃离故土。
GDP数据本身甚至成了“禁忌”。当经济从2015年前后开始断崖式下滑,政府索性停止公布GDP数据。但现实无法掩盖:IMF估算,2013—2019年间,委内瑞拉真实GDP缩水约65%,这是半个多世纪以来全球最严重的经济衰退之一,仅次于内战时期的利比里亚。
这些数字背后是日常生活的全面塌陷。2017年的调查显示,63%的民众因饥饿明显消瘦,平均体重下降超过20斤。小学课堂上,学生因饥饿晕倒,救护车成为“校园常客”;医院要求患者自带麻醉剂、绷带和消毒用品,否则无法手术。
委内瑞拉非营利机构“金融观察站”报告称,2024年,86%的委内瑞拉人生活在贫困之中。可问题是:这一切,并非发生在贫瘠之地,而是发生在一个抱着“地下取款机”的国家。
二、经济危机背后的“三宗罪”
委内瑞拉的崩溃,并不能简单归咎于“运气不好”或“油价下跌”。国际油价确实是拐点,但并非根因。真正致命的,是一套被道德激情包装的经济理念。
第一宗罪是“过度开支,寅吃卯粮”。查韦斯上台后,恰逢国际油价进入上行周期。1999年油价约20美元/桶,2013年一度突破110美元。滚滚石油收入,让国家财政看似“取之不尽”。
在此背景下,政府大规模扩张社会开支,推行覆盖食品、医疗、教育、住房、土地的各类“使命计划”。短期内,贫困率下降、收入上升,经济数据一度亮眼。但问题在于,这些支出几乎没有为低油价周期做任何储备。
当石油价格回落,财政立刻失血,而此前的福利承诺却无法收缩,政府只能靠印钞维持,最终引爆恶性通胀。反观邻国智利的支柱性产业是铜,也是高度依赖国际市场,但是,由于智利长期实行反周期的财政模式,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所以尽管国际市场大起大落,仍然保持了经济稳定与增长。
第二宗罪是“大搞国有化,系统性摧毁民营经济”。如果石油产业下滑,其他产业能够顶上,经济未必崩溃。但查韦斯选择的,是全面压缩民营部门空间。
据统计,查韦斯时期,政府强制征收了上千家企业和农场,补偿价格普遍低于市场价;未被征收的企业,也面临价格管制、工资强制上涨、贷款指令、管理“民主化”等层层干预。
最具破坏性的,是价格管制。在通胀高企、成本飞涨的情况下,企业却被禁止涨价,结果只能停产关门。1999年,委内瑞拉约有49万家私营企业,到2018年,只剩28万家。市场被掐死,商品自然消失,短缺随之蔓延。
第三宗罪是经济民族主义与“经济战争”。在“反帝”“反资本”的叙事下,查韦斯政府将经济问题不断政治化。外资被视为掠夺者,私营企业被指为“囤积居奇的敌人”。
委内瑞拉军队占领Daka连锁电器行/《青年参考》(2013年11月20日)
马杜罗继任后,这种思路进一步激进化,直接发动所谓的“经济战争”:不许涨价,军队进驻商店。在成本无限上涨、价格被强行冻结的环境中,市场彻底崩溃,排队、限购、按身份证尾号购物,成为日常生活的常态。结果并不神秘:当生产被打击、价格失真、激励消失,短缺只能越来越严重。
三、经济乌托邦倒推政治独裁
很多人认为,委内瑞拉的问题在于“好政策被坏政治毁掉”,即经济路线本身是善意的,只是后来走向了独裁。但现实恰恰相反——正是这套经济乌托邦,倒推了威权政治。
原因很简单:这套模式高度依赖“敌我划分”和资源集中。要维持“替穷人主持正义”的叙事,就必须不断制造对立:强取豪夺的资本家、囤积居奇的商店老板、新自由主义的阴谋家、给美帝国主义代言的媒体……都是“人民的敌人”;而政府,必须拥有不受制约的权力,才能“为正义开路”。
于是,制度性制衡被一步步拆解。立法层面,议会被边缘化,多次授权总统“政令统治”;司法层面,法院被重组,大法官人数被人为扩大,以确保政治忠诚;媒体和公民社会,则通过许可证、罚款和司法手段被系统压制。
这一切,并非完全靠强制完成。相反,查韦斯的权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真实而汹涌的民意支持之上。多次选举、公投的胜利,让集权披上了“人民授权”的外衣。
2019年3月11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民众排队等待分配饮用水/CFP
马杜罗缺乏查韦斯那样的个人光环,但他继承的,是一套已经被彻底驯服的制度。当经济全面崩溃,政府反而将稀缺资源的分配权变成新的统治工具:救济食品、医疗、工作机会,都与政治忠诚挂钩。经济灾难,被转化为政治资产。
委内瑞拉最终陷入恶性循环:经济失败→更强控制→更严重失败→更彻底的控制。
刘瑜在书中说,委内瑞拉的悲剧,并非源于“坏人的贪婪”,而是源于“好人的道德激情”。当正义不容置疑,当平等成为唯一信条,制度理性便被视为冷酷、甚至邪恶。
这正是这个故事最危险、也最值得警惕之处。它提醒我们:政治不是经济的简单附庸。在特定条件下,政治理念本身,就足以塑造、甚至摧毁一个国家的经济与社会结构。
正因如此,委内瑞拉并不仅是一个失败案例,更像一则现代寓言——当海妖的歌声过于动听,人类若不主动约束自己,触礁几乎是必然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