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锦
灯下,柴伯讲述家庭琐事,比如芝麻豆子、柴米油盐。父亲说,这些都是“大路货”,有没有更加生动的、能够打动收信人的事情。柴伯的眉头攒成一团,搓着粗糙的手,反问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情况。”
大儿子学会了开货车,媳妇生了双胞胎,特别是满崽中专毕业,分配到兽医站工作了。父亲掰着手指头,一件件地讲。柴伯脸上泛起亮光,一拍巴掌,嗓门变大了,是呀!是呀!
还有,上回,你从对河背一只两百多斤的猪回来。父亲说。身材宽厚得像门板的柴伯从椅子上立起来,“这也可以写啊!”柴伯是要父亲代他给远在新疆的亲戚写信。
“他讲不出,也写不出。”柴婶凑到桌边,弯腰对正在握笔运神的父亲说:“全靠你了。”
放心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父亲说。
一屋子的人陷入寂静,除了笔尖在纸上沙沙跑动的声音。柴伯柴婶紧紧地抿住嘴,生怕呼吸出气的力度太大,影响了父亲的思路。
父亲写一段,吸口烟,又写,又吸烟,他发挥自如,差不多是一气呵成地收起了笔,柴伯柴婶跟着伸直了腰。“我念给你们听。”父亲说。他拿着信纸,一句一句地念,家事纷纷扬扬又洋洋洒洒,如云霞流水、珠玉满盘,也有枯藤老树的清雅,炊烟暖炕的温柔。柴伯柴婶听完,忍不住回味信里讲的一些细节,两人一边点评一边赞叹:“到底是吃了墨水的!”
父亲的墨水“呷”到了高中,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当地,算是文化人。他当会计,能双手同时打算盘,手指在算盘上翻云覆雨,算珠像擦枪走火的子弹,噼里啪啦地飞射。作为会计,他还写得一手好字,这让父亲写的信更加有味。当地办喜事,如果没有父亲写的字,多多少少是缺了些味道的。
冬天,躺上床上,他跟我讲三国和水浒故事。听着听着,我在拍马挺枪的赵子龙、提斧砍人的黑旋风之间睡着了。父亲偶尔会在写信时,引用这些人物故事。
我站在父亲身后,看他写信。感觉笔竟然如此灵动,飘逸行走间,龙蛇毕现,敞开了一个阔大、生动的世界。父亲说,他帮人写信时,会把自己投进去,贴着对方走,关键是写信的人,身要稳心要善,思维不能乱。
我大学时在外地求学。父亲常常写信给我,告诉我要能吃会睡。他还强调要做到“三多”:多运动、多看书、多交友。每次写信,父亲都要交代,不要把家里的“宝贝”丢了。一根扁担、一条长凳,在父亲手里,都是武术套路。父亲教给我的这些功夫,可惜我没有把它当“宝贝”坚持练下去。但是,我毕业后参加工作,结婚生子,仍然坚持写作、习字,日常生活中尽量帮人,就是受他的影响。
现在,父亲快90岁了,头发像冬天稻田里的野草,稀稀落落,找他帮忙写信的人,再也没有了。最近,和父亲练拳,他仍然虎虎生风,我却手脚生硬。父亲说,30多年前给你写信,就讲过“三天不练手生”。现在,你是功夫废了,信也不写了。
他在意的是我图省事,用现代通信工具给他打电话、发微信。或许,我的不写信,是在慢慢地丢掉他想传承的东西。他写给我的信,却是他的所有。晚上,我翻出那些泛黄的、卷边的旧信封,重新展开信一封封地读。读着读着,随夜色深陷不能自拔;读着读着,发现满纸翻涌澎湃的力量。
白纸黑字间,我迎头撞向一个个曾被表达的寄望。那些信,是深海高山、是矿物植物。此刻,纸上得来终觉深,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我自己父亲的胸怀里呼吸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