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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盖叫天先生相识以来三十多年了。和他同班演过戏。
近二十多年来和他很少见面,可是他给与我的印象将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我第一次看他的戏是《三岔口》。一时无二的杰作使满座的观众感到惊异,为之喜悦欢呼。他的形体动作精炼到难以形容;生动、灵活、飘逸、刚健而准确的动作构成舞蹈的美,表现出勇敢坚定的英雄形象。就舞姿而论,他无论什么戏都有其独到之处:刚劲有如百炼钢,也可以柔软得象条绸带子;快起来如飞燕掠波,舒缓之处象春风拂柳;动起来象珠走玉盘,戛然静止就象奇峰迎面。
这要靠才能,主要还是靠功夫。
盖叫天先生无论那一个戏里,没一处不见才能,没一处不见功夫。

盖叫天在家中
他曾经在《请宋灵》里饰岳云,他在台上一站,在几个靠将中就只看见他——他的臂膀,他的腿脚,他的眼睛,他全身的工架,尤其是他的神采一一个美的雕像,透出了少年英雄内在的充沛的精力。
这个戏,岳云并不是正角,而他一出场不必卖弄就把观众的注意集中在他的身上。一般观众当然说不出所以然,只见他在那里一站,就使人感觉他有不知那一点和别的靠将不同,也正是那一点吸引着人。内行人常说:是不是好角只要看他在台上一站就会知道。本来一个演员在台上站得稳就不大容易。可见一个有功夫的好演员随处都能显示才能,功夫不到家而急求自见的决不会取得真正的成就。
盖叫天先生以短打著名,他的靠把戏也十分精彩。他尤其善于用各种兵器:如他在《水帘洞》里耍双鞭,可谓出奇制胜;他耍乾坤圈如果不是看过的就不会想象到他会是那样巧妙。

盖叫天、阎少泉之《武松打店》
他的《闹天宫》有跟四大金刚开打的一场,最后一个金刚抱着琵琶上,就用琵琶为武器,孙行者把金刚打下,夺过琵琶来斗哪吒,最后他夺过哪吒手中的乾坤圈,一面用琵琶和哪吒打着,一面配合音乐用脚舞弄着乾坤圈。还有他演的《金钱豹》,猴子从四张桌了上翻下来,他隔着四张桌子把叉扔过去刚刚被猴子接住。以上所说,无一不是绝技。别人不是完全来不了,但无论如何来得没有他那样漂亮,那样准确,那样干净利落,那样精美而有光彩,也就是说有演员的感情和生命力贯注在动作之中,所以不同于杂耍,而是京戏中戏曲艺术精炼的表现。
盖叫天先生出身农民家庭,因生活艰难从小进科班学艺,受过不知多少苦楚,他的表演艺术从幼年时期一直受着严格的甚至是苛刻的训练,底子打得异常结实。不仅是武戏,文戏也有深厚的根底。不仅是武生、须生、老旦他也都擅长,可谓是“文武昆乱不挡”,可是他从来不曾满足于他既得的成就,以他孜孜不倦勤勉力学的精神使他的艺术日新月异逐步获得广大群众的喜爱,他的声誉也就蒸蒸日上,这不是偶然的。
我曾经听他谈过如何演《醉写》的李太白,如何演《群英会》中的鲁肃、诸葛亮、周公瑾等角。他批评了一些庸俗的表演,指出了正当的表演方法。他特别注意通过鲜明的动作使人物的性格形象化。他的话极为精辟,对于表演艺术很有益处。可惜当时我没有把它记录下来。他所讲的都结合实际没有空谈,所以可贵。一个优秀艺术家的经验总结是很可宝贵的,应当好好地记录整理用以启发后进。

盖叫天之《恶虎村》
大家都知道盖叫天先生舞九节鞭很精妙,他是向一个江湖卖武的艺人学的。他偶然见到那位艺人舞九节鞭,就拜他为师,不到一星期就学会了。从此自己加以琢磨,逐步有所丰富。他经常舞着请朋友看,我记得有一回我到他家里,尽管我是外行,他也在院子里舞给我看,让我提意见。他练了一年多认为确有把握,才把它运用在舞台上。青出于蓝自不用说,特别是他那种择善而从,一丝不苟和一贯的恒心为不可及。就是舞乾坤圈也是舞台上从来没有过的,是他的创造,也经过长期的苦练才出以问世。“好学”“不苟”和“有恒”是他成功的秘诀,也是每一个艺术工作者不可缺少的美德。天下无可幸致之事,这一些都是值得青年艺术工作者们学习的。
盖叫天先生曾经因为布景片绊了脚在台上跌断了腿,医生认为为着保全生命必须将腿锯去,他坚决反对,锯断一条腿他就不能演戏了。他认为艺术生命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就死也要保全他的那条久经锻炼的腿。最初,医生把他的腿接歪了,他使劲把腿在床上一敲,把接好的骨头敲断让医生从新接过。这一来把那医生吓跑了。他这种坚决勇敢的精神,克服困难的力量,有非常人所能及处。后来由另一位医生给他把腿骨接好,居然复了原。他在病中忍耐着极端的痛苦还经常练他另外一条腿,及至病愈登台人家见他的腿拾得特别高觉得奇怪,不知为什么长期的休养并没有使他工力减退。可见得他是怎样尊重自己的职业,怎样诚恳地对观众负责!他的坚强意志力使他能克服困难达到预期的目的。
盖叫天先生是个爽直的汉子,表里如一,对待事物情感真挚,只要他认为对的就坚持不变,也曾经拒绝为曹锟贿选、张作霖做寿、溥仪纳妃演堂会;敌伪时期汉奸邵式军以重价邀他演《铁公鸡》,他坚决不去。
他勤勉好学,到七十岁的高龄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练功从不间断,他具备着中国劳动人民勤劳勇敢的品质。最近《戏剧报》发表了他自传体的记录《粉墨春秋》,虽还不过一小部分,已足够令人感动。我们处在今天这样自由的日子里,具备着优越的条件,当无愧于我们的先辈。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
(《欧阳予倩戏剧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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