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国艺坛,吕文扬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当人们试图将他归入某家某派时,总会发现其作品中有一种难以框定的丰饶与深邃。他的艺术,根植于东方美学的幽微土壤,却又坦然迎受着当代世界的纷繁光影,最终凝聚为一种既古雅又崭新的视觉语言,那是只属于吕文扬的、由笔墨构筑的精神境域。

吕文扬作画,从不起于一张白纸的虚空,而是始于内心宇宙的汹涌与沉淀。他的创作过程近乎一场庄严的内省仪式,将对外部世界的敏锐感知与内在生命的深沉体验,经年累月地酝酿、发酵,直至抵达非表达不可的临界。当他提笔时,早已是胸有丘壑,万象在旁。其笔下线条,绝非简单的轮廓勾勒,而是情感的轨迹与思想的脉动,时而如高古游丝,蕴藉从容,时而又似崩浪雷奔,沛然莫之能御。在他的掌控下,毛笔不仅是工具,更是神经末梢的延伸,每一次皴擦点染,都是生命节奏最直接的震颤与流露。色彩在他那里获得了哲学性的解放,他敢于让石青与朱砂在对抗中达成和谐,令水墨的氤氲与矿物颜料的璀璨交织成一片迷离而肃穆的光晕,仿佛在宣纸上重现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与辉煌。
他的题材,常游走于具象与抽象之间那一片迷人的模糊地带。你或许能从中辨认出山石的肌理、林木的形质,或是一抹似有还无的云霭,但它们又绝非自然物的简单复刻,而是被高度提纯、重构后的精神符号。他画山,山便有了沉吟的品格;画水,水便流淌着时间的喟叹;即便是看似随意泼洒的色块,也仿佛蕴藏着星河生灭的寓言。这种“似与不似之间”的妙境,正是吕文扬艺术魅力的核心——他邀请观者步入的,不是一个已被解释完毕的世界,而是一个充满暗示与可能性的场域,让每个人的心灵都能在其中映射自身的感悟,完成一场私密的对话。
更为重要的是,吕文扬的艺术实践,体现了一种对“文人画”精神的当代转译与超越。他承续了传统中重修养、重性灵、重笔墨意趣的精华,却毫不避讳现代的视觉经验与个体生命的真切感受。他的画作,在静谧的观照下往往奔涌着现代人复杂的情感潜流,在古典的形式中包裹着对存在本质的锐利追问。这使他避免了沦为古雅的模仿者,而成为传统的“创化者”。在他看来,每一幅作品都是一次孤独的远行,是自我与浩瀚文化传统、与无尽自然、与当下时代的全方位谈判与和解。因此,他的每一幅画,都是一个自足的世界,也是通往更广阔精神宇宙的一扇门。吕文扬以他的画笔证明,最深沉的当代性,或许正源于对那个亘古如新的“天地之心”最虔诚的体认与最富个性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