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鲜卑

汉末三国时期，中原征战不断。地处北方的游牧民族鲜卑，势力逐渐坐大，登上历史舞台。

到了西晋朝，鲜卑族人随着不断迁徙，逐渐演变形成慕容、宇文、拓跋等几大部分，这些鲜卑部族人在随后的一百多年中，与匈奴、羯、氐和羌等五个少数民族一起，入主中原，在中国北方地区纵横捭阖，割地称雄，史家称“五胡乱华”。

这其中，慕容鲜卑人南下中原后，先后在黄河以北地区创建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和北燕，共五个政权，其中四个入选“五胡十六国”（西燕除外）。

前燕，公元337—370年，鲜卑贵族首领慕容皝建立，国号为“燕”，国祚三十四年，后被前秦所灭，史称“前燕”。

后燕，公元384—407年，前燕灭亡后，鲜卑贵族首领慕容皝第五子、慕容垂建立，国号为“燕”，国祚二十四年，后被后燕惠愍帝慕容宝的养子、慕容云（高句丽人，原名高云）篡权取代，史称“后燕”。

西燕，公元384—394年，前燕灭亡后，鲜卑贵族慕容泓建立，国号为“燕”，国祚仅十年，后被后燕所灭，史称“西燕”。

南燕，公元398—410年，鲜卑贵族首领慕容皝最幼子、慕容德建立，国号为“燕”，国祚十二年，后被东晋所灭，史称“南燕”。

北燕，公元407—436年，鲜卑化的汉人冯跋拥立慕容云篡权取代了后燕政权，仍旧延用国号为“燕”，国祚二十九年，后被北魏所灭，史称“北燕”。

这五个慕容鲜卑政权中：

前燕国祚最长久，综合实力可称最强；

后燕次之，实力排第二；

西燕统治范围在今山西、河南北部一带，南燕的统治范围在今山东、江苏一带，二者国祚分别为十年、十二年，是彻彻底底的区域偏安型小政权。

北燕则情况特殊些，它的统治者是已经鲜卑化的汉人，虽然国号仍为“燕”，但其实跟鲜卑贵族没关系了，统治范围在今辽宁省西部、河北省东北部一带。

前燕、后燕和北燕，有个共同点，先后都建都在龙城，即今辽宁省朝阳市。只是相比前二者，北燕的疆域早已经大大缩水。因为黄河以北地区，同样崛起了另一个鲜卑族的政权，它就是拓跋鲜卑，史称“北魏”，它正在日益强大，未来将统一黄河以北，终结“五胡十六国”时代。

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小国北燕

▲北燕国疆域图，范围在今辽宁省西部、河北省东北部一带。

前文已讲，北燕，是鲜卑化的汉人冯跋拥立高句丽人慕容云（原名高云）篡权取代了后燕政权，仍旧延用国号为“燕”而建立。建国仅两年，409年，慕容云被部下离班、桃仁所弑杀，权臣冯跋平定叛乱后被拥立继位，改元太平。

冯跋登基后，汲取后燕败亡经验教训，励精图治，整顿朝纲，轻徭薄役，倡行节俭，使北燕这个辽西的独立政权得以巩固统治，在乱世中恢复民生，维持偏安局面二十二年之久，可堪明主。430年，冯跋驾崩，冯跋之弟冯弘趁机兵变，杀死哥哥冯跋的太子冯翼，自立为帝。

此时的强邻北魏在一代雄主太武帝拓跋焘的领导下，国势昌隆，锐不可当，冯弘采取抵触政策，拒绝服软，拒做附庸，终致丧失人心，众叛亲离。

436年，北魏攻破北燕大半国土，冯弘带着少量亲随逃亡高句丽。拓跋焘向高句丽索要冯弘，高句丽人于是将冯弘及其亲随等人全部斩杀，北燕正式灭亡，国土全部纳入北魏。

至此，“燕国”，这个带着浓厚慕容鲜卑色彩的名字，彻底从中国历史舞台上落幕，尘封而去。

时光过去1500多年，北燕国早已湮灭。

1965年，一座千年古墓的现世，让久远的北燕再次吸引世人目光。

冯素弗墓现世

时间：1965年秋天。

地点：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市西官营村外，青山脚边的河谷。

▲墓葬发现地址卫星示意图。

▲今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市西官营村外地貌。

1965年秋天，在山腰上忙碌秋收的村民，休憩间隙，发现了农田泥土中掩埋的几块大石头，满满拂去泥土，更多的大石头显露出来。

▲这些大石头均为手工打磨后的石条，每块石条长九尺，宽一尺半，厚达半尺，整齐的叠压堆砌。

村民们战战兢兢的搬开大石条，一座古墓彻底显露在他们面前。淳朴的村民们立刻决定，马上向上级部门进行汇报。很快，辽宁省专业的考古人员赶来当地。

▲1965年秋天，当时搬去封墓石条，正待打开的墓葬。

考古人员打开墓葬后，发现这是一座石椁墓，墓室呈长方形，面积约30平方米。墓中石椁长4.25米，宽1.34—1.53米，石椁之中有彩绘木棺。经过仔细清理，在这座墓葬中发现四枚印章。印章上面的印文分别是“范阳公章”、“车骑大将军章”、“大司马章”和“辽西公章”。

通过这四枚印章，一举锁定墓主人身份，他就是北燕国的重臣——冯素弗。

▲四枚印章三视图，锁定墓主人冯素弗身份。

冯素弗其人

冯素弗不是普通人，他的哥哥，正是北燕第二任君主冯跋。

冯氏兄弟共有四人，冯跋是大哥，老二冯素弗，老三冯弘，老四冯丕。

冯氏一家为汉人，祖籍河北长乐信都（原冀县，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西晋时期，冯氏兄弟的爷爷冯和为躲避战乱，由祖籍地长乐信都搬家至上党（今山西长治市长子县）。该地区曾为西燕政权短暂统治过十年，冯氏兄弟的父亲冯安由此在西燕小朝廷里做过将军。西燕灭亡后，冯家集体搬迁，转投后燕，辗转来到龙城（今辽宁朝阳市），最终落脚在长谷。

长谷，即今朝阳市北票市西官营镇。

▲西官营镇位置示意图，南到朝阳市直线距离35公里，东南到北票市直线距离17公里。

《晋书?冯素弗传》记载：“冯素弗，跋之长弟也。慷慨有大志，姿貌魁伟，雄杰不群。”可知年轻的冯素弗，相貌不凡，胸怀大志，未来能成大材。

来到后燕的冯氏兄弟，渴求功名，奈何身份微贱，大哥冯跋四处求情，终于在朝廷里谋得了低微的中郎将一职，老二冯素弗则十分不顺利。

他作为布衣百姓，竟然敢于两次向朝廷尚书左丞家提亲。被拒两次后，转向另一位高官、南宫令成藻家提亲，成藻拒绝见他，冯素弗从小道绕进来，与成藻对坐，旁若无人。冯素弗接连几天泰然自若的举动，让成藻觉察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闪光点，他看中了胸怀大志、能文能武的冯素弗，于是答应将女儿嫁给冯素弗，并向后燕朝廷举荐冯素弗做官。冯素弗因此被授予侍御郎一职，开始了政坛起步。

此时的后燕朝政不稳，主政者是后燕君主慕容熙。他荒淫无度，挥霍民力，滥杀无辜。

《资治通鉴》记载：“中卫将军冯跋及弟侍御郎素弗皆得罪于熙，熙欲杀之，跋亡命山泽。”据说，冯素弗因为游泳玩水时一句戏言“自己看见水中金龙了”，被慕容熙所忌惮，派兵追杀，冯氏兄弟闻讯全部逃走，躲藏在林木茂盛的冷陉山（今北票市大黑山）。

素有大志的冯素弗对大哥冯跋说：“熙今昏虐，兼忌吾兄弟，既还首无路，不可坐受诛灭。当及时而起，立公侯之业。事若不成，死其晚乎！”于是，冯氏兄弟们悄悄潜回龙城，暗中联合慕容熙养子、高句丽人慕容云（原名高云），趁慕容熙出城为符皇后大办丧事之时，发动政变，占领皇城，并在城外弑杀慕容熙，后燕灭亡。

冯氏兄弟共同推举慕容云为帝，建立北燕。时间，正是公元407年7月。

建国后的北燕君主慕容云，册封冯跋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冯跋借此咸鱼翻身，一举成为北燕举足轻重的权臣。老二冯素弗官拜昌黎尹，老三冯弘则为征东大将军。

身为昌黎尹的冯素弗，在任上大展身手，很快赢得民心，被擢升为抚军大将军、司隶校尉、镇营丘。《晋书?冯素弗传》记载：“初为京尹，及镇营丘，百姓歌之。”由此被进爵“范阳公”。

409年，北燕开国两年后，君主慕容云被部下离班、桃仁所弑杀，权臣冯跋很快平定叛乱，被拥立为北燕第二任君主。冯跋在继位前曾有意让贤给二弟冯素弗，他说道：“范阳公素弗才略不恒，志于靖乱，扫清凶桀，皆公勋也。”二弟冯素弗推辞道：“臣闻父兄之有天下，传之于子弟，未闻子弟藉父兄之业而先之。今鸿基未建，危甚缀旒，天工无旷，业系大兄。愿上顺天皇之命，下副元元之。”

冯跋于是不再推辞，登基为君，改元太平。拜二弟冯素弗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冯素弗成为北燕国的百官之首、重臣宰辅。

冯跋对自己这位二弟的才能十分清楚，他十分信任冯素弗，充分让二弟施展身手。兄弟二人紧密配合，汲取后燕败亡经验教训，励精图治，整顿朝纲，轻徭薄役，倡行节俭，劝课农桑，北燕国力大有起色，逐渐繁荣兴旺。

冯素弗的为人处世也颇值得称道，《晋书?冯素弗传》记载：“车服屋宇，务于俭约，修己率下，百僚惮之。及为宰辅，谦虚恭慎，非礼不动。”堪为文武百官之楷模。因此，大哥冯跋对他愈发敬重，言听计从，又加封大司马，进爵为“辽西公”。

皇帝大哥敬重，同僚信任，百姓歌颂，这让冯素弗更加废寝忘食的为北燕国的军政事务而操劳着，但这一切却给冯素弗的身体带来了巨大损耗。

七年之后，公元415年，过度操劳国事的冯素弗支撑不住，因病撒手而逝。

冯跋痛失二弟，北燕国痛失一位栋梁之才。

《资治通鉴》记载：“义熙七年，燕辽西公素弗卒。燕王跋，比葬，七临之。”冯素弗病逝后，及到安葬之时，冯跋先后来了七回，失声恸哭，感人泪下。一位君主，能亲临祭悼现场达到七次，可见冯跋对二弟冯素弗的感情之深。

冯跋在登基为君时，曾派遣部属“徙北部人五百户于长谷，为祖父园邑”，他选择在冯氏家族来到北燕后的落脚地长谷（朝阳市北票市西官营镇）一带营造北燕皇室陵园，将爷爷冯和、父亲冯安等人茔冢迁葬于此。故而，二弟冯素弗亦葬于此。

冯素弗逝世十五年后，430年，大哥冯跋驾崩。野心家三弟冯弘趁乱弑杀冯跋太子，自立为帝，北燕国势急转而下。

436年，强大的邻居北魏，最终灭掉北燕。

又三年之后，439年，北魏灭掉北凉，统一中国北方，五胡十六国时代终结。

北魏与南朝刘宋政权正式对峙，南北朝时代开启。

此时，距备受北燕百姓们爱戴的冯素弗逝世仅过去二十四年。

冯素弗墓中随葬品

1965年秋天在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市西官营村边现世的冯素弗墓中，共出土随葬品470余件，包括陶器、铜器、漆器、玉器、铁器、兵器、玻璃器、仪仗车器等，种类繁多。

冯素弗墓中出土的四枚身份印章中，“范阳公章”材质为金印，“车骑大将军章”、“大司马章”和“辽西公章”三枚，材质则为鎏金铜印。

▲“范阳公章”金印。

冯素弗能文能武，在他墓中的陪葬品里，有大量的军事装备，盔甲甲片，包括人甲和马甲，其中还有一对木芯鎏金马镫，属重大发现。

这对马镫，高23厘米，宽16.8厘米，造型古朴，其貌不扬，却意义重大。它是目前已知全世界最早的具有实用功能的双马镫实物，还是目前唯一一件有着确切纪年的马镫实物，时间为公元415年，即冯素弗逝世之年。这对古代骑兵军事史有重大影响，这也充分证明了北燕国在冯素弗活着之时的强大。

▲冯素弗墓中出土的木芯鎏金双马镫，现藏辽宁省博物馆。作为镇馆之宝之一，其貌不扬的它，曾隆重出现在2017年央视《国家宝藏》第一季节目中。

在冯素弗墓中，还出土了一件华丽的金步摇头饰。金步摇，学名为步摇冠，为头部装饰品，可束发，底部呈有弧度的十字形，上面缀满金质叶片，走路时叶片纷纷摇动。男性墓中出现它，说明金步摇并非女性的特有之物，男性佩戴步摇冠，在东晋十六国时期的鲜卑族，可知已成风尚。

金步摇造型精美，它的流行时间很长，到了唐代，仍旧很受欢迎，特别是皇室宫廷女性，对其钟爱有佳。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代表作《长恨歌》诗句中，就有出现“金步摇”：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冯素弗墓中出土的金步摇头饰，鲜卑族男性佩戴，它就放置在棺中墓主人的头部旁边。

不仅如此，冯素弗墓中还出土了五件玻璃器，有杯、碗和鸭形玻璃注。

▲冯素弗墓中的玻璃器。

▲冯素弗墓中的珍品玻璃器，器型奇特，功能至今不详，名曰“鸭形玻璃注”。

这件鸭形玻璃注，长约20厘米，高9厘米，器壁厚0.2厘米，重量不足100克，属新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展览文物之一，成功入选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8件展出文物之一，与《清明上河图》可堪齐名。

经检测化学成分，这些玻璃器材质为钠钙玻璃，并非古代中国本地出产的铅钡玻璃，它们从何而来？

原来，这些玻璃器是从古罗马地区翻山越岭而来。相比于强邻北魏的强大，北燕国以自身实力难以独立对抗，必须拉拢强援，于是它找到了地处北方大漠的柔然人，以和亲的政治联姻方式达成联盟。这些古罗马的玻璃器，即先通过草原丝绸之路来到柔然，再通过柔然，交换进入到北燕皇室，最后静静陪葬在冯素弗墓中。

《资治通鉴》记载：“柔然可汗斛律遣使献马三千匹于跋， 求娶跋女乐浪公主”。

公元411年七月，北方大漠的柔然可汗派人来北燕国求亲，想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为妻。冯跋抛弃了以往狭隘的民族偏见，派遣游击将军率领二千骑将乐浪公主送到柔然。由此，柔然与北燕关系一直比较和睦。

想必，拉拢柔然的这一外交国策，其上奏者和制定者，应该就是冯素弗本人吧，他确实是杰出的北燕国政治家。

冯素弗墓中除了470多件随葬品，还保存有少量精美壁画，惜已残损。壁画颜色以红色和黑色为主，内容有楼阁、人物、乌鸦和狗等动物，造诣高深。

▲冯素弗墓中的精美人物壁画，兼有汉人和鲜卑双重风格。

▲冯素弗墓中的精美壁画，画中出现了乌鸦和狗。

▲冯素弗墓壁画上的狗。

后记

除了冯素弗墓，在紧邻一侧还发现了冯素弗妻子的墓。夫妇二墓紧挨，属同坟异穴。

据此得知，它们原本应该在地面上有一座共同的大封土堆。历经1500多年，大封土堆已遭风剥雨蚀而推平不见。

冯素弗墓保存完好，可惜冯素弗妻子之墓早年已被盗扰过，破坏严重。另外，在距离两墓东北方向40米之外，还发现一座石椁墓，也已被盗，墓主信息不详。

▲被盗的冯素弗妻子之墓，红框中是一只殉葬的狗的遗骸，骨架完整。殉狗并非汉人习俗，乃鲜卑风俗。

由此可知，冯氏家族虽然是祖籍河北的中原汉人，但已鲜卑化，完全接受了鲜卑族的风俗习惯。

▲冯素弗墓周边如今的地貌。

▲箭头所指之处，即为已发掘完毕后的冯素弗墓址。

▲冯素弗墓址今貌，周围是耕土农田。

▲冯素弗墓是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冯素弗墓，同样也是目前已知东北地区唯一一座有明确历史纪年的十六国时期墓葬。

▲远眺冯素弗墓及周围山脚河谷地带。这里就是北燕国冯氏家族成员的陵邑所在地——长谷陵区，图源网络。

除了冯素弗墓，或许北燕国第二任君主冯跋的墓葬，同样正静静的沉睡在这片区域的某个角落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