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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建立明朝，推翻元朝，被很多人视为一场光复汉家山河的伟大民族革命，直到今天仍有很多人持有这样的观点。

早在1906年，反清革命领袖孙中山就宣称：“明太祖驱除蒙古，恢复中国，民族革命已经做成。”同年，革命党人的《民报》第五号卷首刊载朱元璋像，称之为“中国大民族革命伟人”。辛亥革命胜利后，孙中山亲率南京临时政府官员隆重公祭明孝陵，更是充分肯定朱元璋推翻元朝对于民族革命的伟大贡献。在此后很长一个时期，这种认识不仅限于政治家，史学界也多把元亡明兴视为一场汉人驱逐胡虏的民族革命。

1939年，著名史学家钱穆在《国史大纲》中指出，中国历史上的下层革命鲜有进步意义，惟秦末刘项之争和元明革命算是例外，“明祖崛起，扫除胡尘，光复故土，亦可谓一个上进的转变。” 即将朱元璋“扫除胡尘，光复故土”之举，视为具有重大历史进步意义的事件。

然而，当钱穆后来仔细阅读明初开国诸臣的诗文集后，却发现了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实，那就是当时很多汉人士大夫并不因为明朝建立而欢欣鼓舞，反而对胡人建立的元朝充满了怀念之情。钱穆这样写到：

胡元入主，最为中国史上惊心动魄一大变，元人用兵得国之残暴，其立制行政之多所剧变，而中国全境沦于异族统治之下，亦为前史所未遇。未及百年，乱者四起，明祖以平民崛起为天子，为汉高以下所仅有，读史者岂不曰驱除胡虏，重光中华，其在当时，上下欢欣鼓舞之情当如何？而夷考其实，当时群士大夫之心情，乃及一时从龙佐命诸名臣，其内心所蕴，乃有大不如后人读史者之所想象。【钱穆：《读明初开国诸臣诗文集》，原载《新亚学报》6卷2期，1964年8月】

钱穆从明初开国诸臣诗文中所看到的汉族士人的真实心境，与他过去对元明民族革命的认识大相径庭，这对他是一个很大的刺激。尤其让他难以理解的，是明初士人普遍具有的元朝遗民心态：“明祖开国，虽曰复汉唐之旧统，光华夏之文物，后人重其为民族革命。然在当时文学从龙诸臣，意想似殊不然。或则心存鞑庭，或则意蔑新朝。虽经明祖多方敦迫，大率怯于进而勇于退。”

虽然很不情愿，但钱穆不得不承认，明初汉族士人很多仍然把胡人建立的元朝视为故国而充满怀念，对于汉人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则多有蔑视。哪怕朱元璋百般胁迫，很多人还是不愿意做明朝的官。

其实不止明初有人怀念元朝，甚至在明朝灭亡后还有明朝遗民在清朝怀念元朝。生活在明末清初吴履震在明亡之写了一段笔记，没有任何悼明的内容，反而怀念起了早已远去的元朝：

胜国（指元朝）时，法网疏阔，征税极微。吾松僻处海上，颇称乐土。富民以豪奢相尚……入国朝来，吾郡元魁继出，文献甲于天下。第民苦赋役，十室九空，无复有往时豪富之风矣。隆庆时，上官恶江南富民专利，有犯必罚至数十百金，严刑迫纳，自谓为国储财。”

吴履震的意思是，元朝法网粗疏，税收力度也不大。我的家乡松江府（今上海一带）僻处海边，可谓乐土。当地富人追求豪华奢侈的生活……进入明朝后，松江府科举及第者众多，但百姓苦于赋役，十室九空，再没有了昔日的豪富景象。隆庆皇帝在位期间，朝廷仇视江南富民，利用严刑峻法强迫江南富民上交资产，美其名曰“为国家储蓄资财”。

简言之，作为明朝遗民的吴履震怀念元朝而不怀念明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家乡松江在明朝治理下反而不如当年的元朝繁荣富庶。

值得注意的是，吴履震对元代江南的描述并非“距离产生之美”，是可以得到史料印证的。比如元至大二年（1309年），有官员上奏皇帝：

江南平垂四十年，其民止输地税、商税，余皆无与。其富室有蔽占王民奴使之者，动辄百千家，有多至万家者，其力可知。乞自今有岁收粮满五万石以上者，令石输二升于官，仍质一子而军之。

意思是，元朝平定江南四十多年来，当地百姓只交地税和商税，税收很少。结果是出现了许多富豪之家，为他们打工的人更是成千上万。这种情况对朝廷的统治是不利的，故应该增加江南地区的赋税，并让江南富户们送儿子从军作为朝廷的人质。不难看出，这段资料的表述与吴履震的历史记忆基本吻合。

其实元朝统治是否宽松，最有说服力的证人是推翻元朝的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在总结元朝灭亡教训后得出一条重要结论： 奈何胡元以宽而失。朕收平中国，非猛不可！所谓“宽”，就是元朝对社会的控制力不足。

对臣民而言，宽意味着自由度高，自由度高意味着臣民对朝廷的依附性弱，依附性弱意味着臣民容易形成有力量的组织。作为造反者，朱元璋亲眼见证过不服中央号令的地方势力以及发达的民间组织对元政权造成的冲击。正是吸取了元朝“以宽失天下”的历史教训，朱元璋夺取天下后，“以猛治国”就成了治理国家，统治臣民的最高准则，也就是全面管制，严刑峻法，不留丝毫的自由空间。

明初很多人怀念元朝，不愿做明朝的官，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朱元璋“以猛治国”，不但不对大臣以礼相待，甚至可以说是不当人看。朱元璋制定的明朝官员俸禄标准，可以说是历朝历代中最低的。明朝官员如果只靠朝廷俸禄生活，连养家都困难，海瑞就是明证。在俸禄如此低微的情况下，朱元璋对官员的要求却极为苛刻。朝堂之上，官员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廷杖，也就是脱下裤子，当堂打屁股，可谓毫无尊严，斯文扫地。至于被朱元璋杀掉的官员，更是成千上万，有很多都是被无辜株连的。后来被朱棣诛灭十族的方孝孺的父亲方克勤，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就是被朱元璋冤杀的。

传统儒家认为，理想的君臣关系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也就是说君主对大臣要以礼相待，大臣对君主恪尽职守。反过来，如果君主把大臣当作奴隶牛马一样随便折辱，大臣就可以把君主看作仇人。战国时期的孟子就说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孟子明确否定臣必须绝对效忠于君，他认为君臣关系是对等的，臣对君主的忠诚是以君主有德性为前提条件的。

朱元璋对此完全不能认同。朱元璋成为皇帝后阅读《孟子》，大怒道，“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耶”，意思就是这个老家伙要是活在今天，我一定杀了他。原因很简单，“怪其对君不逊”，朱元璋认为孟子对君主出言不逊。

因此，朱元璋对儒家经典《孟子》中，类似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不利于树立君主绝对权威的内容进行了大规模的删减。从这里也能看出，所谓朱元璋对官员严厉，对百姓爱护的神话也是不存在的，朱元璋最关心的从来只是朱家皇位是否稳固。

关于明初人民起义反抗暴政为历朝最多，请参看此文：

这样的明朝，当时很多人自然是不喜欢的，甚至因此怀念胡人建立的元朝。而今天的汉人穿越到朱元璋统治下的明朝，他们真的能有当家做主人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