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94年,统治波斯的伊尔汗国当局,正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经济实验。根据海合都汗颁布的敕令,开始强制推行纸币。
然而,这项看似雷厉风行的改革,仅维持两个多月就宣告烂尾。不仅酿成严重政治动荡,更揭示出游牧征服者面对农耕文明时的深层困境。一旦扩张惯性遭遇财政瓶颈,盲目照搬来的东方经验必然遭遇全盘失败。
穷兵黩武的代价
伊尔汗国始终把军事征服作为合法性来源
作为蒙古四大强权之一,伊尔汗国自建立之日起就手握金钥匙。不仅统治伊朗高原的波斯本部,还包括临近的伊拉克、安纳托利亚东部等古老富庶区域。只要维持得当,不做太过激烈的折腾,就足以在税赋上收获颇丰。
然而,历任君主始终无法摆脱路径依赖。他们将统治合法性,建立在不断扩张的战功之上。以至于沉迷对外战争,定期与西方的马穆鲁克王朝、北方的金帐汗国、东方的察合台汗国进行对抗。
鼎盛时期的伊尔汗国版图+势力范围
显然,任何宏大叙事背后,都附带有堪比天文数字的军费开支。仅仅是骑兵装备、日常供养和胜利赏赐,以及跨国远征的后勤补给,就足以让岁入不堪重负。而且蒙古部落始终不愿放弃游牧生活,等于是将经济重担强加到定居人口头上。
因此,整个汗国陷入某种死循环。既要扩大占领区来摊派成本,又不得不为战争行动本身追加高昂投入。
瘟疫给蒙古部落造成严重打击
公元1289-90年,一场大瘟疫席卷波斯各地,重创军事部落的马匹和羊群。不仅削弱骑兵战力,更导致税收来源急剧萎缩。伊尔汗国的财政体系本就存在结构性缺陷,又无法叫停战争来节省开支。当传统税源出现衰竭,薄弱的国库迅速见底。等到海合都即位,已深陷帑藏空虚绝境,连支付基本行政费用都捉襟见肘。
更为讽刺的是,海合都本人依然挥霍无度。他继位前就嗜酒如命,登基后索性变本加厉地沉迷于宴饮享乐。这种统治者个人品行与国家财政危机叠加,使汗国走到必须靠饮鸩止渴才能避免速崩的危急关头。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一个看似能瞬间解决所有问题的"东方经验"进入统治者视野。
海合都一直沉没酗酒宴饮
敛财诱惑和水土不服
伊尔汗国的纸币改革直接照搬自东方的元朝
此时,东方的元朝堪称蒙古世界典范。这个同宗兄弟忽必烈的庞大帝国,不仅统治着比波斯更为广袤的领土,更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财富集中能力。其中诀窍便是纸币制度。
公元1283年,元朝特使孛罗抵达大不里士,向伊尔高层详细呈报至元宝钞的印制及发行办法。至此,这位身兼学者与外交特使的双重重臣,为西亚统治阶层开启一扇观察东方经济奇迹的窗口。
中世纪的大不里士风貌
事实上,纸币能在元朝成功,自有其特殊历史条件。自北宋以来,中原地区就饱受铜钱短缺之苦,从而催生出交子、会子等信用工具。蒙古征服后,元朝凭借强大的中央集权和军事暴力机器,强行推广中统元宝交钞,还建立起相对完善的准备金制度、兑换机制和防伪体系。
这套制度虽有滥发之弊,但在一个拥有早熟官僚体系的社会中,尚能维持基本运转。哪怕后来也暴露出不少问题,还是被修修补补延续到王朝覆灭。
伊尔汗国的纸币原型 中统钞
正常情况下,纸钞应与金属货币长期共存,轻易不敢强制单一流通。但缺乏金银的东亚本部,在深入染指全球化之前,既没有西方社会那种能够保证铸币含量的信用体系,民众又很难见到金银铸币。故而对于市井而言,拿粗末的铜币换取纸币并未见得完全划不来。
无论如何,当海合都听闻纸币能"如点石成金般解决财政危机",立即拍板决定全面照搬。随即在大不里士设立钞局,印制并强制推行纸钞。甚至专门从元朝请来了印钞工匠,采用木刻雕版技术。单张双面刷印、加盖官印,并用波斯文标注面值,以便中亚商人使用。
纸币的敛财功能让伊尔大汗望眼欲穿
可惜,结构性的水土不服症状,从发行之日起就非常显著:
首先是准备金制度缺位。元朝在发行中统钞初期,确有用白银和丝料作为准备。反观海合都的国库空空如也,纸币完全沦为信用负债,没有任何实物担保。当商人们拿着钞票要求兑换金银,当局根本无法兑现承诺,至于信用瞬间崩塌。
相比纸钞波斯商人们更乐于继续使用贵金属铸币
其次是社会信任基础缺失。元朝的纸币制度,建立在庞大官僚体系和社会稳定之上。民众即使不完全信任纸币,也很难想出其他替代办法,更缺乏进行尝试的胆量。
反观伊尔汗国,政局始终摇摆不定。在1282-95年间,汗位五次更替,每任统治者的平均在位时间不足三年。因此,要求民众接受一张可能随时作废的纸币,无异于痴人说梦。正如波斯史家记载:商人们拒收纸币,认为它还不如厕纸!
穆斯林商人以各种方式抵制纸钞
更要命的是经济结构差异。元朝统治的中原地区,一贯以极高比例的农业为基础,其次才是手工业与商业的锦上添花。商品流通规模比较有限,对货币的天然需求相对较低。
反观伊尔汗国治下的文明古地,农业、牧业、商业和手工业的占比较为接近。表面上看似总量不大,流通过程中的货币需求却非常厉害。当地商人并非没有“信用货币”概念,而是对真实价值有着更为严苛标准。
由于拒绝纸钞波斯境内的商业活动仍在沿用贵金属
这里就不得不提,铸币体系并非皇家给银饼上面盖个国王戳,而是包含自由铸造、超差兑换、无限法偿的体制安排。如果连这种起码的制度都不遵守,不仅短期内会发生称之为“格雷欣法则”的劣币逐良币现象,而且从长远看劣等的本国货币会被含量稳定的外国货币替代,从而稀释掉本国的铸币税权。
仅此而言,伊尔汗国妄图拿出一张白条去换取伊朗商人的真金白银,那么鸡贼的后者必然选择将铸币埋入自家的后院之中。
蒙古贵胄和穆斯林商人都对纸钞很不买账
经济瘫痪与政治革命
伊尔汗国的纸币改革 几乎没有任何成功可能性
综上所述,伊尔汗国的纸币改革的充满黑色幽默式荒诞。海合都汗正式颁布《钞法》,规定全国除金银珠宝和金属器皿外,一切交易必须使用纸币。为显示决心,还下令处死几名拒用纸币的商人,并派遣军队在集市监督执行。
然而,暴力威吓适得其反。商人们干脆关门歇业,让大不里士、设拉子等主要城市的商业活动完全停滞。所以,持有纸币的人也无法买到任何生活必需品。
繁荣的黑市交易仍旧只认可贵金属铸币
两周后,波斯各地陷入物资匮乏危机,仅限金银的黑市交易却茁壮兴起。由此引发贬值效应,让纸钞购买力以小时为单位暴跌,官方定价彻底成为一纸空文。
同时,雕版印刷技术尚未成熟,纸币产量跟不上需求,连常备军的薪饷都无法足额发放。士兵们拿着半叠钞票,却发现连一壶酒都买不到。
伊尔汗国的穆斯林士兵 将经济问题归结为异教徒乱政
到11月,数百名商人、手工业者和市民涌向王宫高呼:要么给我们银币,要么给我们死亡!
海合都本想调集军队镇压,却发现士兵们根本不愿意服从命令。一位波斯史家记载:大王发行的钞票,连他的士兵都拒绝接受!
海合都汗在一片反对声中叫停纸币改革
面对全民抵制,海合都不得不在12月宣布中止钞法。这场闹剧般的货币改革,前后仅维持70余天。然而,已经出现的问题依然存在,甚至在折腾过后呈现出变本加厉:
首先,财政危机雪上加霜。大汗没有靠纸币聚拢财富,反而投入印刷成本、镇暴军费、以及失败后的威信扫地。
其次,统治合法性遭受重创。海合都汗被贴上"异想天开"标签,连其他蒙古贵族都对其领导能力产生严重怀疑。
中世纪手抄本上的海合都遭处决
最重要的是,这次失败彻底激化社会矛盾。穆斯林民众将这场灾难视为"异教徒统治"的必然结果,少数依附于宫廷的基督教势力则因支持改革而声誉扫地。仅仅到次年3月,便惨遭亲穆斯林的蒙古贵族推翻。随后被以"违背祖宗之法、毁败国家经济"的罪名处死。
此后,合赞汗在政变中粉墨登场,立即开启一系列去蒙古化、再伊斯兰化改革。虽然伊尔汗国的名号依然健在,但其内核实质发生悄然变化,随货币改革失败而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