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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出现在陕西省扶风县某处耕地上

这块看似普通的耕地

却是我国考古史上赫赫有名的“周原遗址”

位于陕西省福宾县和岐山县的交会处

距离西安市不到200公里

3000年前，这里是中国最繁华的都市

“探宝”小分队成功集结

河南人王珉在河南省泌阳县经营着一家农资商店，他通过网络游戏与江苏人刘清文结识。王珉早就听人说起过，陕西省扶风县的周原遗址埋着不少青铜器，盗掘青铜器售卖能够赚钱，为了偿还债务，王珉就想去周原遗址碰碰运气，“搞点青铜器卖”。

王珉主动联系刘清文策划盗掘，两人一拍即合，刘清文还购买了一些专业书籍“补充专业知识”。经过“研究”，两人很快确定了地点。刘清文还准备、购买了铁锹、头灯、手电筒、金属探测仪、布手套等工具，并对探测线圈进行改装以增加探测面积。

王珉又召集了几个人一起干。外号“小磊”的黄兵兵是几人中最年轻的，刘佳柱之前因为承包工程赔了钱，听人说“探宝”来钱快，便也打上了盗掘文物售卖的主意。

2021年6月，王珉叫上刘佳柱、黄兵兵和他一起到扶风探宝。

因为腿受伤还架着拐杖，刘清文行动不便，便只负责为团伙的盗掘活动准备工具、负责日常花销。刘清文提前在扶风县城租好了一处房子，租期半年，并在当地购买了电动车、铁锨等工具，静待王珉等人的到来。

在准备过程中，王珉的盗宝队伍再一次扩大，绰号“华哥”的李国华加入了。至此，王珉、刘佳柱、刘清文、李国华、黄兵兵5人“探宝”团队集结完毕。

多次盗宝，收获颇丰

2021年6月，“探宝”团队来到扶风县。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白天在出租屋休息，夜晚才出门寻宝。5人作案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挖掘、买卖青铜器。王珉负责指挥、安排整个事情以及联系买家进行倒卖。刘清文因行动不便在出租屋看守后方，其余人则两人一组，轮流出门去探宝。

6月的一天晚上，黄兵兵和李国华骑着电动车，带着自制的金属探测仪、铁钺等物品，前往其认为可能埋有文物的田间地头，利用改装后像“呼啦圈”一样的金属探测仪进行探测。他们十分谨慎，为了防止漏光，用黑胶带封住了骑行的红色电动车的LED仪表。这一晚，两人没有探测到东西。

第二天晚上，黄兵兵和李国华再次出门，车停在一片空旷的田地上，却听见有狗在不远处狂吠，两人便悻悻离开。

第三天晚上，李国华和刘佳柱出去。这一次，刘佳柱探出了青铜器的位置，他们刚挖了一会儿，又看到周围好像有人活动的身影，两人立即停下，用一团卫生纸塞在土里做了记号，暂时离开。一小时后，两人又回来，用铁钺从纸团处再次开始挖，直到挖出一个长约1米、宽约70厘米、深50厘米的长方形坑，这次他们还真挖到了青铜器。

被盗挖处并非墓葬，而是一座1米见方、深约70厘米的窖藏。窖藏是古代人因各种原因将器物特别是昂贵的器物集中埋在地下的地方，这在中国历史上十分常见，尤其是在朝代更替、战乱频发的时期。他们继续又往下挖了1米深左右，两人一共挖到10多件青铜器，包括青铜鼎、青铜簋、一套青铜编钟等，有的青铜器较为完整，有的则有所残缺。

由于窖藏地方小器物多，许多器物都是互相嵌套，青铜器之间用草木灰填着，厚重的器物放在窖藏中间，轻薄易碎的青铜器则被夹放在中间。

他们将青铜器全部挖出后，开始将原来位置的坑土回填。那套编钟在一批青铜器中尤其醒目，刘佳柱觉得这批货里，最值钱的应该就是那套编钟了，于是动了小心思。他让李国华保密，两人将编钟私下藏在现场南边土坎下的一个灌溉渠里，用垃圾和麦秸秆将其覆盖。把编钟埋好后，两人将剩下的青铜鼎等青铜器装到蛇皮袋里，带回了出租屋。

到了第四天晚上，刘佳柱和李国华偷偷将那套编钟从灌溉渠里挖了出来，藏在出租屋里，并将此事告知王珉，商量将这套编钟卖个好价钱，然后三个人分钱。后来，王珉和刘佳柱将这套编钟拉到驻马店卖掉了，没人知道具体卖了多少钱，但他们回来后，给了李国华一个装有7万元现金的黑塑料袋。

高雨林是河南省一个县城里的算命先生，走南闯北人脉甚广，平时也玩点古玩，偶然的机会干上了文玩圈的二道贩子。

王珉和高雨林也是在文玩圈里相识。这次挖出的青铜器中除了编钟卖出去了，还有几个青铜簋、青铜鼎等。文玩圈里都知道，残缺的文物卖不上好价格，也很难出手。于是，王珉就联系高雨林以35万元的价格将3件完整的青铜器卖给了高雨林，王珉分得11万元，刘佳柱、刘清文、黄兵兵每人分得8万元，那些残缺的文物则被他们随意处理了。后来，高雨林通过其他人以57万元价格将这3件青铜器卖出，赚了个差价。

一次性盗掘22件青铜器

第一次盗宝尝到甜头，几个人越发大胆了。

这伙人一共来扶风县周原遗址7次，试图盗掘宝物，他们每次待的时间不等，其中3次挖开窖藏进行了盗掘活动，两次都是在同一地点。

最多的一次，这伙人一共挖出了22件青铜器，分两次将东西带离现场。这一次盗掘中，刘佳柱、李国华跟刘清文也耍了个心眼。他们将在该地盗掘出的10余件青铜器就地掩埋，包括青铜豆、青铜箭镞、支棱纹方座簋和小编钟，再次将一套青铜编钟埋藏在附近灌溉渠处。

之后，王珉、刘佳柱将这一整套青铜编钟再次挖出后带回河南寻找卖家，最后以220万元价格售出，王珉、刘佳柱、李国华每人各分得70余万元。

剩下的青铜豆、青铜簋和小编钟等，被三人分两次一共以21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裴阿明。裴阿明是裴姓三兄弟中的小弟，是王珉之前在河南倒腾古玩时认识的，这家兄弟是当地古玩圈里的“老大”，尤其擅长鉴别青铜器。

虽然这伙人在扶风县域内的周原遗址范围内一直踩点作案，但由于耕地离村民住处有些距离，村民也不是每天都去耕地，所以，直到2022年6月，两户村民才在自留耕地上发现了盗洞痕迹。耕地上原本是有草的，被这伙人挖开并回填后，回填的那块土地上就没有草了，露出新土。有经验的村民一看，就知道这里肯定被人挖开过，因此立即上报了。

盗洞虽然被发现了，但是这伙人也很狡猾，并未在作案现场留下太多痕迹，一时间警方也无法确定犯罪嫌疑人。扶风县公安局于2022年9月14日立案，成立了“9·14”专案组，并开展一系列侦查工作。

2022年12月20日，王珉到扶风县探宝，3天后王珉、刘清文被警方抓获。在刘清文的住处，警方发现一本沾着泥土的文物书籍，记载的是分布在陕西各地的古文化遗址和古墓葬位置，并配有相关图片，内容翔实，图册上还有不少写写画画的痕迹。

其余犯罪嫌疑人也陆续到案。同时，扶风县检察院与公安机关马不停蹄地开展了涉案文物的追缴工作。“在审查逮捕、起诉阶段，我们多次耐心细致地向王珉等人讲解文物犯罪的危害及退赃的必要性，最终动员犯罪嫌疑人主动退缴了三级文物2件、一般文物5件，最终追回的涉案青铜器17件，其他文物尚在追缴中。”主办此案的扶风县检察院副检察长王博说。

2023年7月，陕西省扶风县公安局清点被盗文物，准备送交鉴定。（来源：受访者供图）

“追回的文物中，造型最为精美、纹饰最为华丽的是两件青铜簋。”王博介绍，簋是古代用于盛放煮熟饭食的器皿，也用作礼器，是中国青铜器时代标志性青铜器具之一。追回的青铜簋带盖，两侧对称雕刻着兽首，腹部圆鼓，底稍平，下面是圆足，足下附三个扁支足，内里还附有铭文“史考父作尊簋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表达了物主对子孙后代的深深祝福，也是国家一级文物。

2023年6月6日，陕西省文物鉴定研究中心鉴定认为，王珉等人的盗掘行为对周原遗址的历史、艺术、文化价值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2023年8月7日，陕西文化艺术品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涉案文物均为西周青铜器，其中珍贵文物15件，一般文物2件。

全链条打击犯罪

“此案涉及人数较多、案情重大，我院受邀依法提前介入案件，从文物流转、团伙关系等方面提出20余条引导侦查意见，要求公安机关深挖漏罪漏犯，查清盗掘、倒卖、收赃等各犯罪链条。”王博告诉《方圆》记者，“此案主要涉及3个罪名：实施盗掘的王珉等人涉嫌盗掘古文化遗址罪。倒卖文物的高雨林等人涉嫌倒卖文物罪。裴阿明等人为个人收藏而购买文物，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由于嫌疑人到案时间不同，检察机关将“9·14”专案分成9起案件提起公诉。2023年10月11日，扶风县检察院对王珉、刘佳柱、李国华、刘清文四人提起公诉。2024年2月5日，扶风县法院对4人公开开庭审理，法院认为四名被告人的行为均构成盗掘古文化遗址罪，依法判处四人有期徒刑十三年四个月到十一年四个月不等，并处罚金10万元到6万元不等。

2024年3月18日，扶风县法院对裴阿明以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十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2024年6月19日，扶风县法院以盗掘古文化遗址罪对黄兵兵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六个月，并处罚金5万元。其余被告人均被追究刑事责任。

“9·14”专案的办理，对盗掘、倒卖、掩饰、隐瞒文物犯罪实现了全链条打击。

陕西省是文物大省，文物点密度大、数量多、等级高，多年来是一些盗掘团伙的重点关注目标。周原遗址是周文化的发祥地和周人的政治文化中心，是周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遗址，是最大的先周文化聚落，在全国西周文化遗址中面积最大、文化内涵最丰富，已出土文物数量最多且精品最多，素有“青铜器之乡”的美誉，具有重要考古学术价值与精神文化价值。1982年2月23日，周原遗址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为彻底斩断文物犯罪黑灰产业链，针对办案中发现的文物保护意识不强、责任履行不到位、文物保管不规范等问题，扶风县检察院向当地文物主管部门依法制发了检察建议，建议加大巡查管控力度、强化执法督查，加强协作配合、形成打击合力，健全移交机制、规范文物保管。

在办理盗掘青铜器、倒卖文物系列案件时，扶风县检察院为加大文物保护力度，除了与扶风县文化和旅游局会签《关于建立文物和文化遗产领域保护协作机制的意见》，共同建立线索移送、两法衔接、日常联络、数据共享等8项工作机制，还要求检察机关、文物行政主管部门就工作中发现的行政执法、刑事司法、文物和文化遗产安全隐患等问题，深入研究深挖根源，共同研究治理方案，向相关部门建言献策，推动当地文物及文化遗产保护责任体系更加健全。

王博告诉《方圆》记者：“这些青铜文物在地下沉睡千年，是老祖宗留下的珍贵历史文化财富，一旦被盗掘极易造成损坏。我们将通过办理个案促进类案处理，实现文物犯罪‘治罪’与‘治理’并重，以法治之力守护这片光辉美丽的遗址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