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悲鸿先生曾有一句断语:“宁买假似真,不买真似假。”这话乍一听,像是在替造假张目,或者是给眼力不济的藏家找台阶下。可真正在古玩行里跌打滚爬过几回,再回头看这句话,往往会生出一种后背发凉的清醒感,这不是歪理,而是无数人用真金白银、甚至半生积蓄换来的生存经验。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人人都有麦克风、信息以秒级扩散的自媒体时代,这句话的杀伤力反而更强了。过去,一件东西“真而似假”,还能靠几个懂行的朋友慢慢解释、慢慢翻案;现在,只要你把图片往平台上一发,评论区立刻就会用“一眼假”“地摊货”给你定性。大众看东西追求的是直觉和模板化认知,脑子里装的是百科词条和营销号总结出来的“标准长相”。只要你的藏品稍微偏离这个模板,就很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国宝帮滚粗,请勿自我感动并代入,说的不是你哋!)
米芾的真迹尚且被大雨廔打假,更何况普通藏家手里那点物件?一旦被贴上“假”的标签,在信息高速传播的环境下,几乎等同于“社会性死亡”。你可以写几万字考证,但愿意耐心看完的人寥寥无几。对多数潜在买家来说,第一印象已经决定了生死。
问题最终会落到一个极其现实的层面:流动性。收藏不是自娱自乐,除非你打算把东西带进棺材,否则总要面对“下家”这道坎。一件“真似假”的东西,你拿什么说服别人“接盘”?讲逻辑,对方觉得你在绕;讲故事,对方觉得你在编。除非你拥有极强的社会公信力和话语权,否则这种东西极容易砸在手里,变成心理负担和资金沉淀。
反过来看“假而似真”,逻辑就完全不同了。这类东西虽然出身不正,但在艺术表现、气韵、工艺上往往高度成熟,至少符合大众对“真品”的审美想象。造假与辨伪,本来就是猫鼠博弈,能做到“假而似真”的,多半也是老匠人多年功力的结晶。徐悲鸿说它“尚有可取之处”,本质上是从艺术价值与审美完整度出发,而不是从道德或学术纯洁性出发。在市场逻辑里,只要足够多人认可,它就具备流通生命。
很多藏家总幻想自己是“掌握真理的少数人”,专挑别人不认、不懂、不买的冷门去捡漏,结果往往把自己玩成孤家寡人。清末琉璃厂有个著名的公案,有位学富五车的翰林院掌院,看不上柯九思的真迹,非说那是假的,转头却花重金买下了掌柜亲手临摹的仿品。为什么?因为仿品长得太像他脑子里认为的那种“真品”了。在古玩圈,市场才是最靠谱的鉴真师。大家都说好的,即便贵,它也有人接手;大家都摇头的,即便它真的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在流通环节也等同于废品。
现实中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有人执意买下一件圈内普遍不认可的瓷器,坚信自己发现了“别人看不懂的大漏”,结果多年无法出手,只能在自我说服中消耗耐心。古玩这个行业,与鼓励创新的行业恰恰相反,它高度依赖共识。尊重市场、尊重人性、尊重传播规律,才能在古玩行业中获得立足之地。
所以,徐悲鸿的话其实是在提醒我们:收藏不只是在玩物件,更是在玩共识,是人性的盲区和市场的冷酷本质的深度博弈。与其固执己见,去死守一个长得像赝品的真迹,去对抗整个时代的审美认知,不如顺应人性。如果一件东西连“看着真”都做不到,那么它在当下环境里的生命力,几乎注定是短暂而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