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蓝染陶艺的温度
创始人
2026-01-10 18: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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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晨光漫过右江河谷的稻穗,像给田野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金。我驱着车往那西村,早就听说右江区的“印象·那西”是非遗传承一个样板,当车轮碾过村口的柏油路,就被一股鲜活的烟火气撞了个满怀:不是景区的刻意雕琢,而是壮族人家把日子揉进非遗里,连空气都飘着草木香与山歌的调子。

刚停稳车,我就被一阵清亮的山歌缠住了脚步。村头老榕树下,壮族小伙子抱着三弦弹得投入;阿妹们穿着靛蓝土布衫,银饰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见我驻足,一位阿妹笑着递来一杯温热的甜酒:“贵客来,那西欢,喝杯米酒暖心间哟!”我接过粗陶碗,清甜的米香混着草药的淡苦在舌尖散开。后来才知这酒是用本地香禾糯米酿的——壮语里“那”就是田地,这一杯酒,装的哪里是酒,是稻作民族千年的诚意,是土地对人的温柔馈赠。

“您是来寻非遗的吧?我是周烨,今天陪您走一程。”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转头便见个眉眼带笑的年轻人。他引着我往榕树处走,树下正演着《彩神麽乜》:演员们戴着“人抱龙珠”的头饰,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像极了传说中伯皇追寻太阳火种的模样。“麽乜还是一种吉祥密码呢。”周烨轻声说。我盯着演员手中圆鼓鼓的香囊,忽然想起后来在麽乜馆听的故事——壮族青年伯皇为寻回被夺走的龙珠牺牲,母亲便缝了“人抱龙珠”的布袋,把思念与守护都装了进去。先前只觉这造型可爱,此刻再看,倒品出几分沉甸甸的温柔。

第一站是“那蓝”扎染馆。馆内架子上挂着刚染好的T恤、方巾,靛蓝的底色上,壮锦的回纹与青蛙图案错落交织,有的像右江河谷的涟漪,有的像夏夜的星辰……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坐在竹凳上“绞缬”,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捏着白布打褶,再用棉线细细扎紧:“结住的地方染不上色,拆开来就是花纹啦!”说罢便把扎好的布放进染缸,缸里是板蓝根和艾草熬的染料,泛着淡淡的草木香,连水面的泡沫都带着浅蓝的诗意。

我忍不住凑过去,阿婆正好捞出一块染布,湿润的布料带着微凉的温度。我轻轻碰了碰,蓝白纹路在指尖下像活了似的,顺着布的褶皱慢慢舒展。“以前我们用这个做头巾、围裙,现在年轻人爱穿这个当潮牌。”阿婆笑着捋了捋布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布上,靛蓝的颜色竟泛着细碎的光。原来百年前先民们用来遮风挡雨的手艺,如今能在T恤上绽放新的光彩。这大抵就是“点蓝成金”的魔力——不是把传统锁进玻璃柜,而是让它顺着时光的脉络,走进现代人的衣柜与生活。

从扎染馆出来,拐个弯就到了“那创”文创馆,推开门又是另一番天地。玻璃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最惹眼的是红色文创区:一枚刻着“百色起义”图案的钥匙扣,钥匙环是用壮锦编的;还有印着扎染太阳纹的文化T恤,周烨说这是村民和百色学院的学生一起设计的,“阿婆们画图案,学生们调版式,去年卖了好几千件呢!”角落里的麦秆花篮令我心动,小麦秆被编得细细密密,花瓣上还留着秋收时的浅黄,摸上去有点糙糙的,却带着田野的气息。“这是田阳壮族的老手艺,以前麦秆都是烧火的废料,编一编就成了宝贝。”周烨拿起一个花篮递给我,我忽然感觉,所谓生活美学,那是人们把日子里的智慧,都藏进这些小物件里,让寻常时光也闪着光。

文创馆飘来一阵浓香,循香来到甜酒坊。土灶上的陶瓮冒着热气,老板娘正用木勺舀酒。品一品,酒液的暖意沁人心脾。作坊墙上写着“那”字的由来,壮族人把田地叫“那”,把稻米当命根,这杯甜酒里,酿的是他们对土地的敬畏,是春种秋收里的踏实。旁边的非遗展销区更热闹,木雕、壮锦、古方药贴摆得满满当当,令人目不暇接……

重头戏是“那吉”麽乜馆。一进门就被中央的巨型麽乜惊住了——足有一人高,靛蓝的布面上绣着金色龙珠,连针脚都透着匠心。“做这个要经过裁布、绣面、填充、缝制10多道工序呢。”周烨指着旁边的微菜园,里面种着艾草、菖蒲,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这些都是填充的药材,新鲜得很。”我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布料的棉香,让人莫名安心,像回到了小时候外婆的针线筐边。

展柜里的麽乜更是花样繁多:迷你的挂件能挂在钥匙上,车载香囊印着壮锦纹,还有给小朋友的玩偶款,圆滚滚的肚子里装着安神的草药。“去年销售额突破500万元,还卖到了东南亚和欧洲。”馆员说道。体验区里,几个学生正跟着阿婆学缝麽乜,古老的手艺就这样顺着指尖,传到了年轻一代的手里……我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麽乜不再是个简单的香囊,是装着故事的容器,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绳,把壮家人的守护与思念,悄悄传给了更多人。

穿过文创馆,来到江凤村村史馆。这是一栋老民居改造的馆,木窗棂上还留着陈年的雕花纹路。里面摆着村民的老照片、旧农具等,墙上还贴着那西的老地图。“以前村民只种地,现在学了扎染、竹编,不少年轻人都回来了。”周烨说。我望着墙上“印象·那西”的规划图——600公顷的土地上,非遗馆、农庄、菜园错落有致。忽然明白,这里不是简单的旅游地,而是壮族人家用文化把乡村重新“织”了一遍:织进了蓝染的布,织进了麽乜的香,也织进了村民眼里的光。

陶艺馆藏着另一段千年故事。推开门就闻到陶土的湿润气息。展柜里摆着新石器时代的陶片,能感受到其中的历史韵味;旁边是南宋那元民窑的复原模型,龙窑斜卧着,像一条沉睡的火龙。“以前的龙窑一次能烧2万件陶器,现在我们复原了宋代林屋窑,用柴火烧,能出‘窑变’。”周烨捧着刚开窑的陶器,表面泛着天然灰釉,有的地方还留着柴火的焦痕,“你看这个碗,每一件都不一样,这就是柴烧的魅力。”

体验区里,百色学院的学生正围坐着捏陶坯,有的做杯子,有的做小摆件,老师在旁边指导。我忍不住上手试了试,陶土在掌心凉凉的,带着湿润的黏性,捏出的碗歪歪扭扭,可看着自己手里的作品,却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玩泥巴的快乐——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能让人亲手摸到的历史,是泥土与指尖的对话,是千年陶火在当下的延续。

走出陶艺馆时,阳光正好落在“幸福农庄”的白墙上。灰瓦白墙的民宿错落着,墙头上爬着三角梅,开得热烈;旁边的菜园里,蔬菜长得茂盛。北方早已寒冬,这里却暖得像春天。“游客可以自己摘菜,在共享厨房做饭。”周烨说,这里还是综艺节目《我们来了》的取景地,不少人来这里住民宿、体验田园生活。

最热闹的是“那T”秀场。田埂间的T台铺着红布,两边摆着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像无数张笑脸。模特们正穿着民族服饰走秀:有穿扎染长裙的老师,有戴壮锦头帕的农村妇女,还有东盟的留学生等。这里周末常走秀,都是本地素人模特。只见数十对亲子家庭正一起走秀,孩子们穿着迷你扎染服蹦蹦跳跳,连风儿都带着欢喜感。

我站在田埂边,看着绿水青山间的T台,看着不同地方的人穿着民族服饰自信绽放,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乡村秀场,分明是一个文化交融地——非遗在这里,不再是遥远的传统,是能让所有人共情的时尚,是多元文化的美美与共。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非遗美食区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五色糯米饭,一口下去,糯米的软糯混着植物的清甜在嘴里散开。旁边的阿姨递来一块壮族糍粑,软糯的皮裹着花生馅,咬下去还能尝到芝麻的香。“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做法,现在游客都爱吃。”阿姨笑着说,手里还在捶打石臼里的糯米,“以前只有过节才做,现在天天都能做,还能卖给游客。”

暮色渐浓,我提着买的麽乜挂件和扎染方巾往回走。回望“印象·那西”,扎染馆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挂着的染布上;陶艺馆的烟还飘着,带着陶土的气息;远处传来阿妹的山歌,混着甜酒的香,在暮色里轻轻绕着。这一天,我摸过蓝染的布,闻过麽乜的香,捏过陶土的凉,看过田埂上的秀,尝过五色的甜——原来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冷文物,是壮族人家日子里的热烟火,是把古老的故事,织进了现代人的生活里。

文化若不能活在当下,便只是标本;乡村若失去创造,终将沦为废墟。那西的启示在于:当村民成为文化的持有者与创造者,当非遗真正融入呼吸与劳作,乡村振兴便不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扎染布上每一道晕染的蓝,是麽乜香囊里每一缕安神的草药气息,是陶轮转动时泥土与指尖的私语,更是T台上素人模特踏出的、属于自己的笃定步伐。

车子驶离村口时,我又望了一眼那西的壮锦彩带。风一吹,彩带飘起来,像在说“下次再来”。我想,我一定会再来的——再来摸一摸蓝染的纹路,看靛蓝如何在布上晕开;再来闻一闻麽乜的清香,听阿婆讲伯皇的故事;再来捏一捏陶土,感受千年陶火的温度;再来看看这片土地上,非遗与乡村一起生长的模样,看看壮家人如何把日子,过成一首带着草木香的诗。

作者:覃蔚峰

编辑:黄浩刚

审核:李可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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