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油之争：资本逻辑与文化逻辑的冲突

在过去的两千年里，茶油从未像今天这样被置于全球视野的中央。它原本是一种在中国南方山地间静静生长的油料树种，世代之间在农耕文明里扮演着润燥、疗伤、食用、育儿等多种温和而可靠的角色。它的价值从来不是被资本发现的，而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然而，当现代工业与全球资本的浪潮在二十一世纪全面渗透食品产业时，茶油突然成为一个“新热点”，成为被争论、被重塑、被定义的对象。关于冷榨与热榨的争论，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里浮出水面。

如果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制油方式选择问题：到底是低温压榨更好，还是传统的热处理更优？但凡了解茶油的人都明白，这种表层的对比只是争论的外壳。真正深层的原因，是文明体系与工业体系的差异，是资本逻辑与文化逻辑的冲突，是全球食品产业格局变化在茶油身上浓缩出的矛盾。茶油正在被带入一场本不属于它的竞争，而它之所以成为争论的核心，只因它的价值被重新定义。

茶油价值重估的根源：生物特性与传统技艺的资本碰撞

要理解这场争论真正从何而来，必须回到茶油自身的结构。从一棵树的生物性开始，才能理解它为什么会被卷入全球产业体系。山茶科植物在进化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高油酸结构，它的脂肪酸链与人体细胞膜的脂质构成高度契合，这种罕见的“兼容性”使它在营养科学界迅速引起关注。在过去的时代，这种油脂结构只在人们的生活经验里以更朴素的方式呈现——它不上火、不腻、不伤胃，炒菜清香，涂抹温和。但在现代科学中，这些生活经验被重新解释为“功能油脂”的特性。

这种科学语言的出现，使得茶油具备了被资本重新评估的可能。稀缺性、功能性、天然性，这些关键词迅速将它从中国山地的生活食材推向国际市场的前沿。与此同时，全球健康趋势也在发生变化。橄榄油长期占据“健康油脂”的头部地位，但随着市场饱和、产区限制以及人群口味变化，全球市场开始寻找“橄榄油之后的下一种油”。茶油的生物结构恰好符合这种需求。

然而，就是在茶油价值被重新认识的同时，资本也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要真正处理茶籽并提取油脂，中国传统的热榨体系几乎是唯一可靠、稳定而成熟的方法。但热榨体系的底层逻辑却是资本最不愿面对的。它依赖非遗技艺，依赖经验判断，依赖火候、湿度、蒸汽与熟化之间的平衡，它是千百年来被生活慢慢塑造出来的技艺，而不是一套可以靠按钮完成的工业流程。

冷榨与热榨的资本博弈：商业逻辑与科学事实的对冲

正因如此，西方资本体系在进入茶油产业时，自然绕开了他们无法掌握的字符——热榨。他们选择了一条最熟悉的道路，用橄榄油的工业冷榨逻辑来改写茶油的存在方式。冷榨之所以成为他们的选择，并不是因为它更适合茶籽，而是因为它对资本更友好：流程简单、可快速复制、可跨国部署、可标准化管理、不依赖技艺传承人，也不需要理解茶油在中国文化中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冷榨具有一个被资本视为极大利益点的特征——保质期短，周转快。冷榨油的酶未灭活，使它在储存过程中容易氧化、变质，导致保质期最多两年。而在资本眼里，两年意味着库存压力小、供应链周转快、市场消费频率高，可以持续推动销售。相比之下，热榨油越放越稳、越陈越香，这种“消费者可以十年不买”的特性，对于资本来说不是优势，而是天然的商业阻力。

于是，冷榨被塑造成“更健康”“更温和”“更先进”的象征符号。虽然这种叙事在科学上并不成立，但只要公众不质疑，只要市场接受，冷榨就能被作为标准植入全球消费体系。而当标准牢牢掌握在工业体系手中，传统热榨技艺也就被边缘化，被定义为“地方生产方式”，甚至被误导为“破坏营养”的落后方法。

然而，凉性叙事的影响力再强，也无法改变一个关键事实：茶油作为种籽油，含有极高活性的脂肪酶与多酚氧化酶，这类酶在低温下并不会失活，反而在后期储存中持续作用，使冷榨茶油迅速酸败。而热榨体系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彻底灭酶，使油脂稳定，形成“熟油”结构。这一科学事实恰恰与资本叙事形成对冲。

更深处的问题在于，中医传统里的“熟油”“药油”“陈油”的观念，无论是用于润燥、清疮、外敷还是调理肠胃，都离不开热处理。熟化，是油脂进入医学体系的前提。这一点在中国历代医书里被反复提及。冷榨油无法进入医学体系，也无法承担传统意义上的“油药”角色。这种文化—医学—生活三者交织的体系，冷榨不但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制。

也正因此，冷榨与热榨的争论，在本质上不是两个技术路线的争执，而是资本站在工业化立场，对抗一个具有文明深度的传统技艺体系。冷榨叙事来自全球化工业体系的便利，而热榨逻辑来自中国农耕文明的稳健。两者没有绝对的优劣，却有绝对不同的文化根性。因此，争论注定会发生在中国，因为这里只有中国既拥有现代工业体系，又拥有成熟的熟油传统。

茶油被卷入这场争论，是时代变化的必然。它不只是油，更是一种与土地、与生活、与身体、与文化深度相连的东西。当它被推向国际市场，资本自然会试图重新解释它；当它被工业体系重新塑造，中国传统技艺也自然会反向发声。争论的出现，正说明了一件事——茶油已经不再是地方性的生产物，而成为全球食品结构变化的一部分。（记录者：刘嘉鑫）

责任编辑：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