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1907-1954)生前,她在艺术界相对默默无闻,几乎活在其丈夫迭戈·里维拉的阴影之下。时过境迁,这些年的弗里达已然成为艺术界的超级明星,她的作品在艺术市场上备受追捧,并在去年创下女性艺术家作品拍卖最高价。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获悉,2026年1月19日,由美国休斯敦美术馆与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合作举办的“弗里达:偶像的诞生”展览将在休斯敦举行,这一大展不仅将集中呈现弗里达的艺术成就,更将深入剖析这位曾默默无闻的女性艺术家,如何一步步蜕变为享誉全球的艺术偶像。
2025年11月20日,弗里达·卡罗1940年创作的自画像《梦(床)》在纽约苏富比拍卖会上,以547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88亿元)成交,创下女性艺术家作品拍卖最高价,也刷新了拉丁美洲艺术拍卖纪录。与此同时,弗里达的形象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被不断挪用。
而这场展览则将展现她的“多重自我”——艺术家的贤妻、知识分子、现代艺术家和政治活动家。将展出超过130件作品,包括她一些最著名的画作,以及从档案中搜集的文献、照片和纪念品,还有80多位与她同时代的艺术家和受她启发的后世艺术家的作品。

弗里达·卡罗,《身着天鹅绒连衣裙的自画像》,1926年,布面油画,私人收藏。©2025 墨西哥银行迭戈·里维拉和弗里达·卡罗博物馆信托基金
从病床到拍场,另一种价值重估
回溯弗里达的一生,充满了坎坷与坚韧。1907年7月6日,弗里达出生于墨西哥科约阿坎,她深受父亲吉列尔莫的影响,从父亲那里学到了摄影技巧和审美。1925年9月17日,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她的人生,公共汽车与电车相撞,她遭受严重伤势,脊椎、臀部和右腿重伤,一根铁棒还穿透了她的骨盆。但她并未被伤痛击垮,1926年恢复行动能力后开始作画。

学生时期的弗里达·卡罗,摄于1926年。1925年9月17日,因在电车上发生事故,弗里达的脊椎、臀部和右腿受重伤。 这张照片是他父亲在那次可怕事故发生一年后拍摄的。
1929年,她与著名艺术家迭戈·里维拉结婚,此后两人共同经历了艺术创作与生活的起起落落。1934年初,他们回到墨西哥定居在圣安赫尔的新工作室,弗里达在那里创作出了众多标志性作品。尽管一生饱受健康问题困扰,甚至因足部坏疽加速了她1954年的离世,但她始终坚持创作,留下了一百多幅油画和无数素描。

《迭戈和我》画于1949年,是弗里达·卡罗创作的一幅泪流满面的自画像,画中迭戈·里维拉的头像就位于她的额头上。这幅画描绘了她当时对丈夫的思念之深。
然而,在弗里达生前(1907-1954年),她在艺术界相对默默无闻,几乎完全活在丈夫迭戈·里维拉的阴影之下,未被主流观众所熟知。1954年她去世时,《纽约时报》的讣告标题还是“弗里达·卡罗,艺术家,迭戈·里维拉的妻子”。时过境迁,如今的弗里达已然成为艺术界的明星,她的作品在艺术市场上备受追捧。
1940年那个动荡的夏天,弗里达躺在蓝房子的四柱床上,任由藤蔓般的疼痛蔓延。她在画布上描绘自己悬浮于云端的床,骷髅缠绕着炸药与干花。这幅当时被丈夫里维拉调侃为“病态日记”的作品,1980年首次登上拍场时仅以5.1万美元成交,买家是纽约一位匿名藏家。45年后的2025年11月20日,《梦(床)》在苏富比掀起5分钟竞价战。当拍卖槌落下时,5470万美元的数字不仅刷新了乔治亚·欧姬芙保持11年的4440万的纪录,更让弗里达成为首位突破5000万美元门槛的拉丁美洲艺术家。45年间升值超1000倍。

2025年上拍的弗里达·卡罗作品《梦(床)》
“《弗里达:偶像的诞生》试图将艺术家弗里达与现象本身区分开来。展览揭示了弗里达精心塑造并展现的复杂人格的各个方面,如何在她长达数十年的偶像塑造过程中不断演变。最终,她的形象融入了艺术家和活动家们的欲望、恐惧和希望之中,他们将其转化为超越灵感来源的创新理念,并对紧迫的社会问题进行评论。”休斯敦美术馆(MFAH)策展人玛丽·卡门·拉米雷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
值得一提的是,展览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展厅,探讨卡罗作为流行文化人物的遗产地位。

鲁珀特·加西亚,《弗里达·卡罗(九月)》,1975年,纸上丝网印刷,旧金山美术博物馆

尼古拉斯·穆雷的摄影作品《纽约白长椅上的弗里达》 周围环绕着以这张照片为灵感创作的商品 合成图 © 休斯敦美术博物馆
展览展出了弗里达·卡罗超过35幅作品。此外,她丈夫的作品突显了他们的关系,其他艺术家的作品也证明了她经久不衰的影响力。展览还包括照片和纪念品,例如她的医用束身衣(部分为手绘)、带有前哥伦布时期风格的珠宝,以及德克尔收藏的物品。“展览更多地关注弗里达现象,它融合了艺术史、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以及消费文化。”拉米雷斯说道。
“全球偶像”的崛起之路
本次展览记录了弗里达从生前默默无闻到享誉国际的历程。1954年她47岁去世后,人们对她的关注呈指数级增长。在2024年与达拉斯心理学家格林伯格的一次讲座中,达拉斯艺术博物馆策展人苏·坎特伯雷指出,弗里达新获得的声望最终掩盖了她在墨西哥同时代艺术家的成就,包括她的丈夫迭戈·里维拉。“她那些小巧而私密的作品能引起共鸣,并深入挖掘了她内心深处的痛苦,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坎特伯雷说道。

弗里达与迭戈在蓝房子的工作室,身后是画作《两个弗里达》 1943年,这张照片在2023年曾在中国深圳展出。
“这些自画像是为了影响观者。她想告诉你她想让你知道的事情。她有所保留,”格林伯格在同一场演讲中补充道。但他解释说,在她的静物画中,她更坦诚,更私人化——只是采用了寓言的形式。格林伯格是一位退休的达拉斯心理学家,他的青年时代在墨西哥城度过,几十年来他一直研究弗里达,并撰写了几部关于她的权威著作。
休斯敦美术馆策展人玛丽·卡门·拉米雷斯构思并组织了此次展览。在工作中,她有机会重温那段历史,就像在展览图录文章中所描述的“经久不衰的现实意义”。“我原以为我会参与一个历史展览的筹备工作,”她说,“但当我们开始研究之后,我意识到弗里达的影响力至今依然如此之大。”
她还惊讶地发现,仅仅提到弗里达的名字,就能在陌生人心中激起情感,从博物馆的保安到墨西哥的老奶奶,莫不如此。“弗里达触动了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拉米雷斯说,“我不知道还有哪位艺术家能像她一样对人们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米里亚姆·夏皮罗绘制的《温室(弗里达·卡罗肖像)》 ,此次展览的参展作品之一。
那么,弗里达究竟是如何完成从默默无闻到成为艺术偶像的华丽转身呢?这背后是多种因素交织的结果。
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她的艺术价值逐渐被重新审视。1983年海登·埃雷拉出版的《弗里达·卡罗传》(2002年电影《弗里达》的上映也参考了这本传记),让更多人开始关注这位独特的女性艺术家,对她的兴趣大幅增长。1990年代,“墨西哥:三十世纪的辉煌”展览产生了深远影响,这场开创性展览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后,吸引超70万名观众,随后巡展至圣安东尼奥、洛杉矶及墨西哥多个城市。拉米雷斯回忆,当时开车前往圣安东尼奥时,高速公路旁巨大广告牌上印着弗里达的头像和作品,在当时美国人对拉丁美洲艺术家知之甚少的背景下,这一场景令人震惊与惊叹,也让她意识到“从那时起,弗里达就成为了一个现象”。而且,该展览的评论进一步巩固了弗里达的艺术地位,著名艺术评论家罗伯特·休斯在《时代》杂志的评论中高度赞扬她的作品,称“人们更喜欢弗里达那些充满力量、自恋又神秘甜美的形象,它们构成了展览的结尾”。

尼古拉斯·穆雷,《弗里达与她的宠物鹰》(局部),1939年,2024年印制,喷墨打印,休斯敦美术博物馆藏,尼古拉斯·穆雷摄影档案馆捐赠。
的确,在艺术表达上,弗里达有着独一无二的风格,构建出独特的视觉语言体系,既展现出浓郁的民族文化特色,又有着超现实主义的奇幻色彩。她通过50余幅自画像打破传统绘画中女性“被凝视”的客体地位,将个人创伤、身份困惑与性别抗争融入创作,开创了女性自画像的新范式,被誉为“女性艺术先驱”。从文化符号的角度来看,弗里达已然成为墨西哥文化的重要象征之一。她在服装风格、家庭布置以及艺术创作中,都全方位展现着对墨西哥民族的认同。同时,她作为女性艺术的代表人物之一,画自己的流产、身体的痛楚、复杂的情感关系,对女性私密经验的勇敢公开,在客观上挑战了传统社会对女性角色的规定,其不向传统屈服、勇敢表达自我、追求自由平等的精神,激励着无数女性。

奥斯汀的哈里·兰塞姆中心收藏了弗里达最著名的自画像之一, 《戴荆棘项链和蜂鸟的自画像》。
此次在美国展览,也因为美国得克萨斯州与弗里达之间有着特殊的渊源,当地通过各种方式表达对她的崇敬,沃斯堡歌剧院曾联合委约创作两部弗里达歌剧,分别于2019年和2020年首演;奥斯汀的哈里·兰塞姆艺术中心收藏了她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带荆棘项链和蜂鸟的自画像》;休斯敦自2005年起开始举办弗里达节,至今已连续举办多年,是当地一项颇具影响力的文化活动。
作为休斯敦美术馆拉丁美洲艺术部的副馆长,阿登·德克尔(Arden Decker)为即将开幕的展览收集了展品。近三年来,她四处搜寻了不少与弗里达形象相关的物品,从普通商品到私人收藏的手工艺术品,差不多有200多件,从日本套娃到匡威运动鞋、芭比娃娃、马克杯和手提袋,可以说应有尽有。
展期至2026年5月17日,之后将于6月25日至2027年1月3日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继续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