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困惑于古人填词作诗,为何总喜欢运用春雨、秋雨、落雪这般意象——仿佛唯有大自然中的液体流动起来才能算是生命本质形态的原真初形。而这一缕缕清幽之魂,最动人的模样,莫过于以晨露的姿态,在黎明的朝霞与曦光中静静绽放,而更让人觉得这世界永远都是鲜活的。我这一生最喜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种音韵之美,特别是现在这个初冬季节,空气清冷,梅枝上花蕾未绽,落叶飘逸归根,万物皆入冬歇期,这也是一种无言的美。如果夜晚的天幕上再有一枚初升的新月,黄如一只橙,置于遥远的挂盘,高悬在天际,构成一幅孤傲的寒冷之韵就更有味道了,此美清冷而寥廓,只可意会,不需解释。

我这样说,绝没有矫情或者滥情的意思。因为我的确惭愧,并且清醒。面对着吕恩谊先生的《最后的三峡》系列作品,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境去解读其中的深意,我对整个三峡区域何止是熟悉——那片土地的深情与厚爱,早已在我心灵深处扎根。记得是71年的秋收后,我和同是少年的几位上海知青结伴而行,没有向队里请假,就偷偷地溜出去游山玩水了,我们五个人同行,其中家庭经济条件比较好的陈洁还带了一架“海鸥”牌照相机,为了这一冒险的旅行,她利用回上海探亲的机会又带回来十多个胶卷。我们这几人虽然年少但各有专长,除了能写会画、还能歌善舞。当初是公社革委会把我们几个“小能人”从各大队抽调出来由公社知青办统一管理,知青办的领导带着我们到各大队、生产队布置“忠”字堂,这样一来,我们成了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主要骨干,到哪布置“忠”字堂,吃喝全由队里负责。后来县文化馆知道了,还借用我们几个在县城里协助他们办“忆苦思甜”的展览搞布置。所以心玩野了,就由长我们几岁的牛刚提议出去走走看看,他是68届高中生,我们都是初中生,他曾跟随当军医的父母乘船走过三峡,总说那片山水有多么美一定要去走走。那个年代我算穷光棍,他们几个家境都比我好,沾他们的光说走就真的走了,那年头没有身份证,我们几人只有县文化馆帮忙开的一个介绍信,证明知青身份,算得上真正的 “穷游”。好在一路上我们凭着自己的智慧和才华为沿途的老乡做贡献,倒也没受什么委屈。那些年山区老百姓真的很穷,但心地特别善良。记不清多少个夜晚,在农家黄昏煤油灯的照耀下,我们用绘画、歌声、小提琴、口琴演奏、讲故事的形式,赢得老乡们的热情款待,虽然极少吃到大鱼大肉,但农家饭管饱管够。特别是见到一些周边县、市在当地落户的知青,更是亲如兄弟姐妹,他们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大家共享,那真是一段如梦的岁月。
记不清多少次沿着江边纤夫道前行,见到一条条白亮的溪水潺潺流动,水声如歌如泣,浸着月色,伴着田间小虫眼眸一般的鸣叫,周围的寒气渐渐湿重了。忽然一种神秘的、久远的,并且似曾相识但暌隔已久的感觉漫上心头。我感觉三峡每一块石头都是迷人的⋯⋯
又是多少年后,我成为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界的专家,曾多次随相关专家团队调研、考察长江三峡。记得最有意思的是陪伴中科院考古研究所所长徐萍芳教授调研三峡,那天船一离开奉节码头,天就开始落雨了,那雨丝特别稠密,仿佛整个雨雾笼罩了万重巴山。我们依依地向夔门古城告别,那江边直达高高江岸的石级,那古老城门上镌刻着“依斗门”几个大字,引起我无限的遐想,这块土地凝聚着太多古老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独特魅力。我凝视着曾经与陈子昂、李白、白居易、杜甫、陆游、范成大等一大批中国文化名流朝夕相对过的四围青山,俯瞰着曾经为无数生命载舟泛流的浩浩江水,心中不禁浮现出无数与这一江碧水相关的动人往事与美好记忆。

公元766年春,当夔柚开着洁白如玉的花时,杜甫到了夔州,据史料记载他在这里虽然只住了两年,却搬了三次家,写下了四百三十七首诗—— 这已然占据他现存诗作的三分之一。可想而知,这位大诗人对夔州的爱有多深?徐萍芳教授说:“现在依斗门就是根据杜甫‘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的诗句命名的。当年五十五岁的杜甫带着一身的疲惫与病痛,知交零落,壮志难酬,心境是何等的寂寞与抑郁,身在剑南,心怀渭北,表现出对大唐长安的深切缅怀”。
恩谊先生创作的六组《最后的三峡》,我读的时间最长。先生的这组油画,我曾用手机作了详细的记录,闲暇时都爱拿出来细细品味。这是中华民族最伟大的生命通道,特别是在冷兵器时代,这条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黄金水道承载着满满的民族记忆。我到过祖国许多江河湖泊考察,除了黄河的壶口瀑布,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湍急的水流会那么气势磅礴,震撼人心!本来一千多米宽的江面,到了这里骤然收缩到了一百余米宽,奔腾咆哮的浊浪冲刷着夔门,夺门而出,一泻千里。它从源头的唐古拉山把姜根迪如、格拉丹东南北冰川融水汇集形成沱沱河,然后从云贵高原、四川盆地一路穿行,收纳了通天河、楚玛尔河、金沙江、雅砻江、岷江、沱江、乌江、嘉陵江……它一路上不断地切割高山峻岭,特别是在三峡这段落,由于它亘古不变的不断冲击、切割、侵蚀,在三峡河段造就了处处绝壁千寻、窄谷幽深、险滩密布、急流奔涌的奇景。没有见过三峡的人,很难想象天下竟有这般奇绝险峭的风光、竟有这般幽深攒簇的峰峦,竟有这般奔腾狂暴的壮丽史诗般的画卷,它养育着亿万中华儿女,沿岸的沃土之上,不仅孕育了众多举世闻名的明珠城市,更承载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传承与创新。
前两年我作为中国世界遗产研究方面的专家、学者,受广元市人民政府邀请入川,共同商讨中国大蜀道申遗的相关论谈,我借《中国报道》网络平台发布了《蜀道无言遗韵留香——因大蜀道文化论坛而起的!》用万言长文详细解读了古道的沧桑巨变。并且提出了连接长江的嘉陵江流域的水码头研究,这条水道不亚于古蜀道,在冷兵器时代,主要通道都是水上交通。抗战时期,无数沿海发达地区的军工、民用大量企业迁往内地,都是通过长江航运的。
我曾无数次沿着嘉陵江的岸边静静地走着,试图能够寻找到历史的残梦呓语,这期间虽然并没有看到古代的辚辚兵车猎猎战旗风卷残云般飘过,更没有听到马蹄渔阳鼙鼓从云端而来。但从历史记忆的片段上,我仿佛能够感觉到本来平静的江面上,曾有无数条巨大的木船载着满满的川军将士向着下游驶去。船上都是一些衣衫单薄的征人,他们在船橹声中被一批批送往抗战的前线,天上乌云压顶,江面波光粼粼,他们是一群衣衫不整,绝大部分战士背着斗笠抱着烟杆、老套筒、汉阳造,有些人就连这点可怜的装备都没有,那大刀片却被擦得锃亮,木棒也算武器,脚踏草鞋却目光坚毅。这支曾被笑称为“最糟糕”的军队,而八年抗战,正是这条连接长江与古蜀道同样闻名天下的交通大动脉,曾承载着350余万鲜活的生命,奔驰全国的战场,最终以60余万军人伤亡的代价知耻后勇,打出了“失地不复,决不回川”的光辉业绩。历史曾原真的记载了1937年的淞沪会战,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凶残日军,国军节节败退,生灵涂炭。而我川军将士硬是用远落后于强敌数十倍的武器、大刀、木棒,加血肉之躯彰显出中华民族坚毅不屉的人格魅力,这是一种让敌人浑身战栗的魅力,最终我军虽然输得异常惨烈,但后来历史再多次见证,他们转战山西、山东、湖北、湖南等地,尤其在台儿庄大捷中,与日军展开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殊死博斗。面对强敌的多次兵戎相见,我川军将士的军魂、胆气、勇猛、坚强不屈,一直让敌人闻风丧胆,打出了“无川不成军”的威名。
恩谊先生的这组油画,真实细腻的记录了长江三峡中最壮观的历史画面,先生借写实的手法表达了他对祖国山河的热爱与激情。我平时对艺术品的欣赏,最反感艺术创作像照相一样准确无误地将人物、自然景观、建筑遗址、不可移动文化遗产的外形,显现于画布上。而主张直观加想象,利用线条和色彩写出景观的独特魅力,画出其内在的精彩,着重“神似”。这就像一位熟悉的老朋友从远处走来,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甚至他穿着别人的衣服,但从他的姿态看来,便可断定他绝对不是别人。这种对人物及景观的认识,不可能凭一次直观的印象,而是经历过多次细心地观察,这种观察,艺术家仿佛在自己的大脑里安装了一台特殊的“雷达”仪器,通过雷达扫描,观察到的一切在他的大脑里形成了具有一定规律的流畅线条,只有熟练地掌握线条的巧匠,他的作品方能显现出繁简适宜,山石遒劲,景物蓬勃的绝佳效果。
多年前,我曾有一段时间,特别痴迷研究一些老艺术家谈及创作灵感与笔法技巧的论述。比如李可染先生的诸多言论,对于今天的艺术家,同样具有不可思议的启示及价值。他老人家一辈子至诚治艺,他主张至诚治学、治艺。他以“实者慧”为格言,毕生身体力行。他一向憎恶市侩性格与投机侥幸心理。故永远念念不忘三位人品、画品俱高的老师:齐白石、黄宾虹、林风眠。他对艺术创作:一直坚持以胆取魂“可贵者胆,所要者魂”、“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以最大勇气打出来”。这才是老先生对中国画传统和创新的态度。“胆”要有“识”引路,功力从苦练中来,“魂”则只能从现实、心灵两方面的凑泊中取得。故我读恩谊先生的每一件作品,都能够感受到前辈艺术家们坚守的艺术创作经典要义,在他的作品中皆有所体现,尽显这般独特魅力。
无论是恩谊先生《最后的三陕》还是其它系列,他都能“欲师造化,必重写生”,这样方可发现别人未曾发现的魂魄所在。一旦进入艺术创作就如同演员进入角色,须“把整个生命力投进去”—— 进入境界是入景,更是入情。因此手中的油画笔划过的每一个线条所勾勒的色彩画面都能呈现出:“写景就是写情”—— 唯有“身临其境,方得其情”。难怪杜甫曾在他的诗句中说:“意匠惨淡经营中”,此处的意匠即加工,是艺术上成功的关键之一。没有匠心的潦草,是艺术家最大的悲哀。在这里整体感更是一个成功的画家一辈子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与责任。画面干净层次分明,清晰,是为了凸显精彩之处;含蓄,是为了蕴含丰富意蕴。只清晰而不含蓄,则作品缺乏回味;只含蓄而不清晰,则作品显得疲软无力。
我从没有和恩谊先生见面相处过,更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路上,是否有缘相见?但晚辈所叙述的这一切,均是在读先生相关作品的赏析中领悟的一些琐碎感知,当算抛砖引玉,求高人指点迷津。做文章要有好题材,因为散文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既然是艺术首先应该就是美文,要有美的要素和价值,能让读者得到美的享受。我爱这种美,故一生都在不断地寻找捕捉这种美。
就如同我读恩谊先生的《自然风光》中的许多作品,除了陶醉于空灵淳厚之韵,蕴野荡漾的田园之趣,更多的是搞不清自己深陷诗的境界还是画的回旋?……
我记得21世纪中国美协曾对活跃在20世纪的画家,采取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评选出:齐白石、吴昌硕、黄宾虹、傅抱石、张大千、林风眠、李可染、潘天寿、石鲁、刘海粟、徐悲鸿、蒋兆和、黄胄13位杰出的中国画家。后人称他们是国画大师,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当然这其中没有一位是油画大师)也许我算孤陋寡闻,我所知道的是历史上能够被称为大师的没有一个是靠行政行为被“评”出来的。这几十年不一样了,“大师”比过街的老鼠还多,我至今都无法理解,我们的一些决策者和为官者是怎么想出这么多国字号、省字号的评定标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任何艺术的发展与繁荣都有其自身的规律,吾辈以为:既然你选择了大师之路,就必须在继承传统艺术的基础上有所突破与创新,否则,这顶 “大师” 的头衔与帽子,迟早会被时代的风雨吹落。恩谊先生一生始终以油画为安身立命之法,他说:“酷求艺术,却常迷失。半生一幅幅油画,正如一场场风雪;令人深思,令人发笑,让人自责,让人留恋。骥老卸鞍,始知驰骤。自从笔锋一转,投向大自然之后,人如儿童,画如其景。时光来晚,如重新作伴的青春······“
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感悟、何等的超脱、何等的幸运!他总算等来今天这个扬眉吐气的新时代,祝愿他老人家晚年快乐!健康、平安、吉祥如意!
2025年12月16日於姑苏春华苑书乐斋
(文/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