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刮过玉门关，带着沙砾拍打在戍卒的脸上。烽燧一座接一座燃起狼烟，消息像野火般蔓延——郅支单于斩杀了大汉使臣谷吉，将他的头颅悬在帐篷前示众。消息传到长安未央宫，刘询放下奏报，指尖划过竹简上“悬首辕门”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这位皇帝的人生是从监狱开始的。襁褓之中，他就因祖父卫太子刘据的“巫蛊之祸”被投入诏狱。狱吏丙吉偷偷找来两个女囚哺育这个婴儿，才让他活了下来。少年时流落民间，见过官吏如何欺压百姓，也见过豪强如何鱼肉乡里。那些年，他时常站在渭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向东流去，心想这个庞大帝国究竟需要怎样的君主。

现在他知道了。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鸿胪出列：“陛下，郅支远遁康居，距长安万里之遥。不如遣使责问……”话未说完便被刘询抬手止住。

“责问？”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宣室殿安静下来，“七年前，郅支遣子入侍，朕待以厚礼。三年前，他求还质子，朕派卫司马谷吉护送，礼遇有加。如今他斩我使臣，悬首示威，这是对朕，对大汉的羞辱。”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中隐约可见：“朕记得孝武皇帝时，匈奴左伊秩訾王曾言：‘汉天子，天之所子也’。如今郅支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肆意妄为。”刘询走到殿门前，望着南方天空，“传诏：凡我汉军所至，务必犁庭扫穴。此战，不要俘虏，不要和亲，不要纳贡。朕要的，是郅支的人头。”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事实上，从继位之初，刘询就在下一盘大棋。本始二年（前72年），他发兵十六万，分五路出塞，这是汉武帝之后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那次他听从了御史大夫萧望之的建议，见好就收。如今不同了，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国库重新充实，战马重新肥壮。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匈奴分裂后的局面——呼韩邪单于已然归附，只剩郅支这个祸患。

命令传到西域都护府时，郑吉正在渠犁屯田。这位首任西域都护展开诏书，对麾下将士只说了一句：“陛下要我们犁庭扫穴。”三千屯田卒放下农具，拿起刀剑。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十年没有回乡，手掌上既有老茧也有刀疤。

但真正的杀招来自另一个方向。建昭三年（前36年），西域副校尉陈汤正在巡视乌孙。这个出身贫寒的将领有个特点：敢做敢当。当他得知郅支在康居筑城，联合诸国威胁大汉商路时，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假传圣旨。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陈汤集结了西域各国兵马四万余人，其中真正的汉军不过两千。在出兵前的誓师仪式上，他命人将这句话刻在战旗上。有部将犹豫：“是否等朝廷旨意？”陈汤按剑而立：“郅支残暴，欺凌诸国。今日不除，必成大患。陛下曾有明诏‘犁庭扫穴’，我等正是奉诏行事！”

大军穿越葱岭时正值严冬，雪深过膝。士卒们用羊皮裹脚，日行三十里。康居贵族最初以为汉军不会真来，直到看见雪原上突然出现的汉军旗帜。郅支单于站在他新筑的郅支城头，起初不信，直到亲眼望见汉军阵列。

那是一场惨烈的攻城战。郅支身披甲胄，亲自在城楼射箭。他的几十个阏氏（妻子）也挽弓而战。汉军弩箭如雨，攻城车撞击着城门。战至深夜，康居援军突然出现在汉军背后。陈汤分兵抵挡，前军则加紧攻城。关键时刻，一支弩箭射中郅支鼻子，几个阏氏相继战死。黎明时分，汉军攻破外城，郅支退入内城顽抗。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破城之际。康居骑兵万余人在城外盘旋，却始终不敢冲锋——他们被汉军的阵势震慑了。陈汤命令士卒齐声高呼：“大汉天子有诏，只诛郅支，降者不杀！”呼声在草原上回荡，康居人开始溃散。

郅支单于最终死在内宫的台阶上，头颅被汉军斩下。陈汤命人用木匣装好，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随同送到的还有一份请罪奏疏——为矫诏之事。

未央宫里，刘询看着木匣中的首级，沉默了整整一刻钟。满朝文武等待天子的震怒，毕竟陈汤擅自动兵，假传诏令，哪一条都是死罪。但皇帝最终只说：“传旨，将郅支首级悬于蛮夷邸门，示众十日。诏告西域诸国：凡敢辱汉使、侵汉土者，皆如此例。”

有大臣出列欲言陈汤之罪，刘询淡淡道：“郅支悬我使臣之首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他环视群臣，“朕要的，是百年之后，胡人不敢南下牧马。陈汤所为，正合朕意。”

这话说得重。殿中老臣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是在这里，汉武帝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武帝用尽了文景之治的积蓄，而宣帝是在休养生息后的雷霆一击。

悬首第十日，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抵达长安，请求朝见。未央宫大宴上，匈奴单于第一次行跪拜大礼。刘询赐酒时轻声说：“朕听说，草原上有句话：‘汉家天子，说话算话。’”呼韩邪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那一夜，长安城灯火通明。从横门到未央宫，沿途百姓皆见匈奴单于车驾恭敬而行。有老人抹着眼泪对孙儿说：“孩子，记住今天。从今往后，咱们汉人走路，可以挺直腰杆了。”

历史往往记住宏大的叙事，却容易忽略细微的转折。黄龙元年（前49年）冬，刘询病重。临终前，他召来太子刘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治国不可无武备，亦不可滥用兵戈。朕这一生，只打了必须打的一仗。”窗外飘着那年长安的第一场雪，未央宫的铜钟在风雪中响起，声音传得很远。

那场战役后，西域确立了都护府统治，丝绸之路畅通无阻。商队从长安出发，最远可抵达地中海沿岸。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九个字，被刻在居延塞的烽燧上，刻在玉门关的城墙上，也刻进了每一个汉家儿郎的血脉里。

多年后，当班超带着三十六人重开西域，他站在陈汤当年誓师的故地，对部下说：“前人已铸剑为犁，我等当继其志。”风吹过大漠，卷起细沙，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四万将士的呐喊。那些声音穿过戈壁，越过雪山，最终汇入历史的长河，成为这个民族风骨中最坚硬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