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奇异的“⊕”刻符

徐文宁

徐文宁， 1990年国家文物局授予文物鉴定职称，国内著名文化经纪人 艺术品收藏家、鉴定家。历任江苏爱涛拍卖公司副总经理、北京光华路5号艺术馆副馆长、北京天物馆副馆长、江苏省文交所副总经理、南京大贺传媒首席艺术顾问、南京中国科举博物馆建设顾问、文物鉴定专家、上海海关学院文物缉私客座教授。出版《北京光华路5号艺术馆图录》《天物馆藏瓷》《玉佩收藏的故事》《台阁气象—长乐阁明清状元书画集》等十余本艺术类书籍，为国内20多家杂志、拍卖公司撰写百余万字鉴赏、拍卖信息类文章。2008年发表全国第一篇 “艺术品证券化新尝试”论文，系统阐述理论和运做模式。

1953年由国家文物局调拨给中国国家博物馆一件殷墟出土人鸟合雕玉饰，被誉为是一件艺术价值极高的商晚期玉雕作品。长10.2厘米，玉质黄白色，头上高冠，臣字目，下颌关节纹及面颊上的弧线，生动清晰。双臂曲肱，戴臂环，胸前有一乳头。侧身作蹲踞状，臀部上有一奇异“⊕”刻符，脚下有短榫，臀部有小孔，大致与妇好墓M5-470人鸟合雕玉饰相似。不同的是此件人手作握拳向前状。査殷墟出土人鸟合雕玉饰，其手、足都规律性地刻成鸟爪。而其他鸟手、人足玉人，所知也仅有数件，且大都为帝国主义者掠去。不过，玉人冠部形式与同墓出土的玉凤的冠部装饰和造型，完全相同。说明其已不是一般的玉人形象。

从考古发现看，这种带“⊕”符号的玉器是20世纪70年代在殷墟妇好墓中最早发现。而传世品则很早就在海内外流传，世纪之初就见于有关着录。1938年，萨尔莫尼在所著《中国古代的玉雕》一书中曾着录过两件带“⊕”符号的人形玉饰，但并未特别留意说明。即使在《殷墟的发现与研究)一书中，其臀部的“⊕”符号就被完全忽略。因此卢芹斋、多瑞文、韩思复、那志良在他们收藏此类玉器的时候，均将“⊕”符号等同于一般的纹饰看待。但是注意到这个符号的石志廉先生，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撰写的文章，讨论殷商时期的人形玉佩上的“⊕”符号，被看作圆圈中的“X”。其实“十”与“X”是完全一样的，不能用一个观察的角度不同，而混淆。八十年代中期，尤仁德先生认为这个符号不可能是“太阳”的象征，因为“太阳”不可能在人(形)的臀部。而古玉专家杨建芳先生在所著《古玉之美》一书中，结合上述石先生观点，发现了“⊕”与“风鸟”的内在逻辑联系。提出“凤羽冠人形佩”的命名。已经将“⊕”、“凤”、“人”提升到三位一体的高度认识。1986年邓淑苹撰写的《古代玉器上奇异纹饰的研究》，此书非常好，但也没有将“⊕”刻符收集进去。而文中的有关男女性别的纹饰组合判断，却促成了潘守永先生及雷虹霉女士认为“⊕”符号位于人形的臀部，是性别的标志,具体而言,是“阳性”标志。

但是，林继来的《从妇好墓玉人上的“⊕”刻符谈起》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论断。他认为“⊕”刻符是指人的肛门。2002年他在香港艺术馆举办的“华夏文明之源--河南省文物精华展”中,发现一玉人臀部近底部正中位置刻有一“⊕”，并且其展览图録上亦说明玉人臀部刻有这一“⊕”符号"。由此他从这“⊕”符号的位置推测,认为其真正含义就是代表肛门。据笔者的研究，这类符号主要见于商晚期和西周初期的玉器上，且主要见于一种蹲居人形(或类人形)玉佩上。它所处的位置也很特别，一般位于作屈曲状的“人”的臀部，基本上没有例外。这显示一种特意的构图安排，是必然的，而不是偶发的。所以，这种符号和它们的载体蹲居人形玉佩，是密切的，几乎存在不可分离的共生关系。那么这种共生关系的特别含义是什么？林继来没有给出答案。目前所知，带“⊕”符号的玉器全球不超过20件，除了少数为考古发掘所得外，主要为早年出土的传世品。这些传世品中又以早年出自安阳的出土玉器为多。由此可大致断定，这些玉器是与殷商文化有密切关系。因此，这对我们了解“⊕”符号与殷商文化有特别意义，即为什么只出现在玉人或人鸟合雕玉饰的臀部上。

商代晚期玉雕的“纹饰”不仅仅是装饰作用，并且另有其内涵。一般用来表示与肢体关节和毛发等。每个纹饰符号都有其独特的含义及对应的逻辑位置。如“臣”字纹代表眼睛；盾形纹代表颈椎或脊椎骨；单个的菱形纹代表额部；似网状的数行并列的弧线代表绒毛，都在禽鸟的头颈及胸腹位置等。因此，“⊕”也属于这一类符号。林继来的文章中列举了近十件人鸟合雕玉饰，其中经过大量的与出土标准器纹饰，作逻辑对比，将陈仁涛藏品、卢芹齐藏品定为仿品；将美国水牛城科学博物馆藏品定为伪作；将日本出光美术馆藏品定为仿品；将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品定为赝品；将美国赛克勒艺术馆藏品龙骑人玉饰也定为仿品。依据笔者对“人鸟合雕玉饰”的纹饰研究，基本赞同林继来先生的这一判断，因为他上述的这些例子基本都缺乏“乳头”和“⊕”符号同时出现的特征,这一组合的纹饰属性,也是被前辈忽视的纹饰对比环节点。

首先，笔者不赞同林继来先生认为“⊕”符号的含义就是肛门。因为他忽视了此类玉饰上的另外一个重要纹饰---“乳头”。查阅所有被认可的“人鸟合雕玉饰”，都具备“乳头”与“⊕”符号同时出现的艺术特征。殷墟妇好墓中M5-518人形玉佩饰，除了这两个特征没有外，其他与殷墟妇好墓M5-470都基本一致。因此，当时工匠有特意制作具有性别特征的作品。如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阴阳人。再看殷墟妇好墓中M5-598凤鸟高冠玉佩饰，它的臀部也具有“⊕”符号，凤鸟虽然没有人的手臂和乳头。但它却保留了“人鸟合雕玉饰”的其他重要纹饰特征。这，不是一个偶然。《诗经●商颂》 中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记载，玄鸟属于卵生飞禽，因此它与人合体后，需要把“生”这个神话功能，体现出来。生育后代的“产道”便保存了这些特征；生育后需要喂养，依然属于“生”的范畴，因此乳头体现了为后代哺乳的功能。所以说，“⊕”符号不是男性的符号特征，而是女性继承了生殖崇拜的神祖特征。

从出土地点来观察,带“⊕”刻符的玉雕主要分布在河南地区，以殷都为中心的王畿地区,而其他地区却不多见。比如江西大洋洲商墓，该墓出土的玉器有1072件，足可与妇好墓相媲美，时代也与妇好墓相当，但是，没有出土一件带“⊕”符号的玉器。虽然也有一件屈曲形人形佩(通常称为“玉羽人”)，雕刻技法极为娴熟，且具有典型的“亦人亦鸟”的特点(即所谓的“鸟人”)，但就是不见“⊕”符号。因此，不排除此类带“⊕”刻符的玉雕，是中原商王室特有的正宗血统特征。当然，在认识“⊕”刻符的时候，我们首先要判断传世品中的玉雕，是不是真品。因为“⊕”刻符后世人照样可以仿造。故此，我们不能因为历史名人收藏过的缘故，便盲目的以此作为研究标准，来指导自己的纹饰演绎判断。我们有必要先去分析鉴定传世玉器的真伪，去伪存真才能使我们的研究更臻完善，从而得出正确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