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到的历史,往往是结论性的,比如“诸葛亮北伐失败”“荆轲刺秦未遂”……干巴巴的几个字,抹去了所有过程的惊心动魄和人物的复杂心境。
历史真正的魅力,往往不在宏大的结论里,而在未被轻易察觉的小细节处——这是畅销书作家、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得主马伯庸倡导的“读史姿势”。
马伯庸擅长用小说家的笔法,带读者进行一场“时空穿越”,看历史、感受历史。就像把历史从2D的平面纪录片,变成了4D的沉浸式剧本杀。
“如果历史有锁孔,好奇心就是那把金钥匙。”新年,马伯庸以全新历史随笔集《历史中的大与小》,于历史褶皱中打捞被忽略的声音,于残砖断简中起底英雄史诗幕后,将自己对历史的好奇心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呈现给读者——
陪孩子读《木兰辞》《出师表》,发现作者隐藏在文字之下的微妙用心;探访秦宫古迹,揣摩起荆轲刺秦的心理细节,为什么秦舞阳上殿前突然怂了;听到女子属羊不吉利的封建迷信,愤而拍案,不惜花大量笔墨追根溯源,只求一个正本清源;在牙疼难忍时,考证几段古人牙疼的记录转移注意力;探究诸葛亮为何选择归葬定军山;看到蒲松龄的“高考作文”提出批改意见;重新发现唐宋八家中的“小透明”曾巩;因为在知乎的一个回答,写了一个明代抗日援朝义士的故事,这个故事被影视公司拍成了电视剧《日落东瀛》……
在马伯庸看来,“无用的好奇心”是自己身上最引以为傲的品质。从《长安十二时辰》《古董局中局》《两京十五日》《显微镜下的大明》到《桃花源没事儿》《太白金星有点烦》《长安的荔枝》再到《食南之徒》《大医》《历史中的大与小》,无论生活还是创作,马伯庸始终保持着一种“无用而松弛”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欠缺规划,兴起即写,兴尽则停;也没有目的,写成文字后随手发在网上。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希望与大家分享对这个世界的观察与思考,并且要快乐地做这件事。
《历史中的大与小》是马伯庸继《显微镜下的大明》之后,时隔七年推出的又一部历史随笔集。全书共收录14篇风格各异的随笔与1个电影文学脚本,延续了马伯庸“小中见大”的叙述风格,装帧采用便携小开本双封设计,兼顾阅读体验与收藏价值。
《历史中的大与小》不是跌宕起伏的小说,也不是考据精严的历史科普,而是一本“散装”的杂文集,历史共文学一色,脑洞与情怀齐飞,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来,给你们讲几个好玩的事儿吧。这些零星闪烁的思维碎片,勾勒出了他如同孩子一样的好奇心的轨迹。
“荆轲刺秦”的典故大家都熟悉,但你是否也曾疑惑,那个十三岁就敢杀人的猛人秦舞阳,怎么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了?马伯庸在参观秦宫六号遗址时发现:支撑大殿的柱子,周长达4.71米! 这么粗的柱子,绕一圈得十几步,难怪秦始皇能靠它躲避追杀。
接着,马伯庸站在那高耸的夯土台下,想象秦舞阳拾级而上时,抬头看到的是一座如同山岳般压来的宏伟宫殿。这不仅是建筑的压力,更是帝国权力的绝对威压。一个来自边陲小国的少年,在这种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下,“色变振恐”实在是人性使然。难怪,秦宫柱下,秦舞阳的心态崩了。
一块曹操家族墓里发现的刻有“仓天乃死”的汉砖,其不同于正式铭文的涂鸦式划刻痕迹,以及与黄巾起义“苍天已死”相似的语句,激发了马伯庸的好奇心,勾连起东汉末年底层民众的痛苦呻吟,王朝覆灭的原因也许就是无数“匹夫之怒”的积累,直到爆发。
另一块西晋墓葬里“晋平吴,天下太平”的铭文砖上的“江乘”地名也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个地方命名于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年)孙权取消建制后消失,如果这位朱姓烧砖人身份认同是江乘人,粗略估计刻砖时至少70岁了,也就是说从出生即身处战乱的他终于盼来了天下一统、战争结束。
砖石沉默,却成为解读时代情绪的密码。这两块砖,一怨一祈,一首一尾,道尽了乱世的开端与终结。它们比任何史官的评述都更有力。马伯庸因此写下了《拍向乱世的两块砖头》。
如何享受探寻历史的乐趣?马伯庸的回答始终如一:保持好奇,深入挖掘。2020年春夏之交,马伯庸从南京坐火车前往滁州。途中,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导航,观察周围的地名。当他看到地名“朱家山河”时,想到南京是大明故都,感觉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以为当地有什么明代重大遗迹,搜了一下才发现误会了,原来当地有一座山,叫朱家山,下面流经一条河,并非他以为的“朱家 山河”。
经过他的观察,发现这条河的走向有点不自然,就搜索了一下当地政府网站的地质信息。果然,这里本有两条自然河,一条是连接滁河的北城圩古沟,一条是连接长江的黑水河。后经数百年的开凿与疏通,两河终于合二为一,形成一条滁河与长江之间的泄洪通道,如今是江苏省不可移动文物。一般人的好奇心,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但是马伯庸的脑海里却充满疑惑:几百年的开凿?岂不是说,这项工程横跨了明、清两代?整条朱家山河也才18公里长、河面20米宽,这点工程量用得着修那么久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找了浦口当地的县志,最终锁定了确切的修建时间:这项水利工程从明成化十年(1474年)计划修建,一直到清光绪十年(1884年)才竣工,前后四百一十年。为什么会修这么久呢?他又翻查了《来安县志》和乾隆年间一位叫韩梦周的官员的记录,才算把过程拼凑出来——原来负责开凿这条河的明、清两代历届官员,要么贪赃枉法,要么尸位素餐,要么敷衍塞责,要么官商勾结,导致工程时修时停,十次无疾而终,从明中期拖拖拉拉到了晚清——所谓“或议而不行,或行而故谬”。直到吴长庆将军重启工程,左宗棠接手其后,又得张謇支持,三位能臣合力施为,才算把这条不起眼的小河彻底修完。一条小河,映照出明清官场的生态变迁。
“这朱家山河,面子真是够大的,其中的荒诞与曲折,小说都写不出来。”当时马伯庸随手发了个微博,然后心满意足地下车去参观醉翁亭了。
这个小故事,只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一个小小插曲,类似的经历还有太多。在他看来,只要你对这个世界保持着好奇心,就会发现无论走到哪里,总有意外的惊喜。如果你除了好奇心,还具备了“勤快”这一品质,愿意把它们记录下来,那么这些发现就会慢慢沉淀下来,最终变成一本书。
马伯庸始终在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淹没的细微瞬间。历史的趣味,不在于记住多少定论,而在于保持好奇,亲手拨开时光的尘土,在故事的缝隙间,偶遇惊人的真相,并享受发现本身纯粹的快乐。
提起唐宋八大家,很多人肯定对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欧阳修、韩愈、柳宗元耳熟能详,为什么曾巩有点像“小透明”?一次闲逛书店,马伯庸带着好奇拿起一本《曾巩文选》,却越读越有滋味。对于当时还是“社畜”的他来说,曾巩的布局谋篇、行文逻辑和质朴文风实在是难得的职场写作指南。
“《越州赵公救灾记》一文,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直击每一条打工魂。开篇列出7个问题,直接关切救灾的基础数据,一句虚头巴脑的都没有。后文中的救灾方案,细致到男女的赈济粮要分开领取,以避免拥挤事故;具体要以什么工来代赈,完成多少;要政府为欠户作保缓催贷款等,事无巨细,一一详细开列出来。堪称救灾现场办公会报告,好学,也值得学。类似的文章还有很多。”在马伯庸看来,曾巩是八大家里 “最值得普通人学习” 的一个。
为什么?因为苏轼、李白是天才,但曾巩是实干家,他的文章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文风质朴,活脱脱就是一份优秀的项目报告或政府公文。学透他的文章,能直接提升我们的逻辑思维和职场写作能力。读曾巩,等于请了一位顶级的职场写作教练。
他会换个角度来看《木兰辞》。从“唧唧复唧唧”的画外音开始,这篇古文仿佛也是一部声画俱佳的电影,“旦辞爷娘去”是冷静克制的告别,“不闻爷娘唤女声”是孤独夜幕下内心声音的特写,镜头始终跟随木兰视角,恰当留白有如精妙剪辑,故事在木兰脱掉战袍回归真身后戛然而止。脑补完感官美之外,还有“回归自己”的立意之美。
他陪儿子背《木兰辞》,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把它变成购买游戏装备的攻略:“东市买骏马”(移动力+10),“西市买鞍鞯”(稳定性+5)……孩子瞬间兴致勃勃,轻松背下。
他读《出师表》发现诸葛亮对刘禅事无巨细的叮嘱(“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像极了自己每天送孩子上学时的絮叨,原来,千古一表的背后,藏着一颗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的心。这种共情,让孩子在笑声中理解了经典的深意。
这些流传百千年的古文,不再是让人敬而远之的艰涩经典,只要带着好奇,总能与古人发生跨越千年的共情,感受到“全文背诵”之外的乐趣。
该书不仅是一部历史随笔,更是一份独特的“创作手记”。读者将清晰地看到,一个好奇的念头如何逐步生长为成熟的作品。
马伯庸挖出了一个堪称“传奇”的小人物——许仪后。他本是一个被倭寇掳到日本的明朝医生,却凭借智慧和胆识,成为九州大名岛津家的御医。当他侦知丰臣秀吉即将入侵朝鲜和明朝的惊天阴谋后,毅然化身“间谍”,写下万言调查报告,冒着被丰臣秀吉“扔进锅里煎死”的风险,派弟子朱均旺送回国内。
这份情报之精准,连后来的兵部尚书都惊叹“预说今日之事,合如契卷”。这个无名小卒,几乎以一己之力,为祖国赢得了宝贵的备战时间。他的故事,比谍战电影更曲折,也比任何爱国主义说教都更感人。
《尽意叮咛灭寇仇——记一位壬辰战争中的抗倭英雄》,最初只是他在知乎的一个回答。一次史料长河中的偶然相遇,到一次回答,一篇短文,一个故事,对小人物的关注,对英雄的追思,从一个人的好奇心到一群人的执念,最终在去年拍成了电视剧《日落东瀛》,即将播出。
至于《敦煌英雄》文学剧本,一个小说作者会怎样写电影剧本?文学视角下的剧本,和最终的电影成品,相差会有多远?马伯庸带着好奇心接下了这个任务,也燃起了读者的好奇心。
这些文章跨越十余年,如同散落的路标,标记了作者从灵光一闪,到考据梳理,再到文学转化的全过程。对于喜爱马伯庸作品的读者而言,这无疑是一次走进创作后场的难得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