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焕亭，平顶山学院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中国现代文学，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鲁迅传记研究》，曾出版《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文学教育研究》，该专著系平顶山学院“伏牛山文化圈研究中心”与“中国现当代文学重点学科”学术成果，2018年获河南省第六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

用历史照亮现实

——读赵焕亭的《中国现代作家传记研究》

曲令敏

近日读《中国现代作家传记研究》，这是平顶山学院教授赵焕亭在数百部传记里爬梳拣选，淘出一个个鲜活的细节，采集灵动亮眼的生命瞬间，和作家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有温度、会呼吸的篇章，荟萃而成的资讯密集、风物独特的大书。让中国现代灿若群星的名家、大家，在她的叙述中集中呈现，用历史照亮现实，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认识赵焕亭有些年头了，她的谦恭低调，她朴实到木讷的外表，特别是那双时时渴求新讯息、新知识的大眼睛，我一直把她当成邻家小妹。读了她的书，得知她从专科起步，一步一步走进北师大，走近多位学界著名的导师，十五载学术跨越，四季流转，春花秋月她来不及看，夏雨冬雪也只能像斗篷一样披在身上！这期间，她还承担着五四诗人徐玉诺的研究课题，且时时关注着院校所在地域的当代作家和作品。她的职业是她一直以来倾心投入、全力以赴的中文教学。也许只有知更鸟知道，昼授夜读，多年来她一直在书山学海里跋涉，一灯一案一个站着阅读的女子，为了保证热苗子庄稼一样猛吸快长的速度与激情，她不愿也不敢坐下。单是为了这本《中国现代作家传记研究》，她读过包括“从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曹禺、老舍到萧乾、废名、许地山、萧红、徐志摩、冯至、王实味、赵清阁”在内的431部传记，其中一主多传的如张爱玲30多部，鲁迅58种，再加上海量的新旧报刊和多方搜集的书信、日记，摞起来是她的几个身高？想想都让人头大。她却像一个痴情的恋人，甘之若饴、孜孜不倦地萃取着这片浩荡林野的生机和气息，不放过星点湿润和青绿。悉心的文史互证之外，为了不断拓展的传记写作，她还对相关人员进行了多人多次面对面的采访，以攫取鲜活的情节和细节。仅为丁玲这个人物，她带着学生千里赴京，多次登门拜访女作家最后的感情寄托人丈夫陈明，打捞出了他们的爱情故事、劳改生活、牢狱磨难以及丁玲不改初心、始终不移的人生信念，让一个个瞬间有血有肉地鲜活在文字里，这是一个让人惊叹的浩大工程，是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生命奇观。创造这一奇观的人，就是宝丰县仓巷街土生土长的赵焕亭。

在《传记作者的主体性》中读徐志摩，是另一种捕捉和连缀，借传记作者宋炳辉深厚的学术背景，通过徐志摩海外求学的踪迹和他与世界文化名人深度交往的细节，让徐志摩这个人物在读者心目中有了深度，有了层次：他受伯特兰·阿瑟·威廉·罗素的影响，在新月社的朋友中“活泼、灵动、唠叨”，像一阵旋风卷来，横扫四座，又像一把火炬把每个人的心都点燃。去拜访曼殊菲尔，“浓艳的衣饰，神灵的妙眼，仙乐般的声音等，简直是个幻境。就在这样的幻境中，两人侃侃而谈，交换了他们对俄罗斯文学、对英国当时流行的小说家以及对中国诗歌的艺术成就的意见。” 曼殊菲尔病逝后，徐志摩不仅写下一首《哀曼殊菲尔》，还翻译了她的许多小说。正是《中国现代作家传记研究》中旁征博引的叙述，让这个被误读多年的“薄幸烂情”的浪漫诗人，恢复了中西文化交流的学者和使者的身份。

在《传记中的传主作品呈现》中读王实味，洞见了历史的曲折动荡。诗歌《黄河颂》被选入小学语文课本的王实味，因文罹祸，壮年枉死，令人扼腕！特别是对《野百合花》事件的反思，具有重大的历史借鉴意义。《野百合花》是一篇杂文，王实味当时正处在被康生罗织罪名打成“五人反党集团”的重要成员的绝境之中，《野百合花》被断章取义、上纲上线势在必然。这个事件中不但有来自陈伯达、康生的打击迫害，就连小说家丁玲，也在1942年6月11日的座谈会上第一个站起来发言，说“王实味是个为人卑劣、小气、反复无常、善于纵横捭阖的、阴谋破坏革命的流氓。”

在《传记中的原型考证》中读沈从文，用赵焕亭的话说：“金介甫的《沈从文传》实际上是一部评传，因为该书对沈从文的生平记述远远少于对其作品的分析评价，特别是对作品的考证性评价。作为一名历史学者，金介甫的这部传记有着明显的史学特征。”通过对沈从文作品中不同人物的追踪索引，让作家的身影清晰浮现。比如学吹箫的二哥，多才多艺的二哥，犯人二哥，小兵二哥，都是性格中不同侧面的沈丛文。1917年沈从文去辰州从军途中，同行的裁缝儿子赵开明在泸溪看上了绒线铺的姑娘，发誓说将来若做了副官，就必定回来讨那漂亮小姑娘做媳妇。写进《边城》，姑娘就成了小翠，赵开明就成了傩送。用作家自己作品中的创作素材，让作家从自己的文字里活生生地走出来，不失为一种写传记的捷径。这一单元中张爱玲与《小团圆》，《财主的儿女们》与路翎，都是这样写出来的。

在《传记中童年叙事的启示价值》中读萧红，才知道她才华的文字像呼兰河一样流淌着清冷的星月、热烈的火烧云，是有深长的家学渊源的。为反抗包办婚姻叛出家门，从此在一个又一个爱情孤岛上颠沛流离，一次又一次被抛弃，不得不挣扎在贫病交加、几乎冻死饿死的绝境。这是读过文学史的人都知道的，但大多数人不知道，性格即命运这个魔咒并没有因为她的才华而放过她。她的狂野，她的任性，她对男女之情无法驾驭，是她一生悲剧的根源。萧红的童年并不凄苦：她的祖父幼读诗书十余年，不谙农商，赋闲在家，栽花种草，诵诗写字，以哄孩子玩为乐事，对幼年萧红特别宠爱。后花园是萧红和祖父两个人的乐园，比鲁迅的百草园大太多了。有一次祖父在园子里拔草，淘气的萧红偷偷把玫瑰花儿插在他的草帽上，一进屋，惹得祖母、父母笑成一团儿，十多分钟止不住。“萧红大约7岁的时候，闹着搬到了祖父的房子里住。祖父就教她念诗，早晨念，晚上念，半夜醒了也念。”没有课本的千家诗，就这样让小小的萧红背会了。萧红的外祖父姜文选是呼兰县姜家窝棚屯的乡绅，是呼兰有名的饱学鸿儒。萧红的母亲自幼聪敏，熟读唐诗宋词，还会打算盘。萧红6岁那年秋天，跟随母亲去姥姥家居住，父亲就给她备好了一个纸盒子，里面装满了字块……大家族的往事，来自远方亲友的信息，桩桩件件，藏在花丝绒、绸子条、烟荷包、衣领、裤脚、马蹄袖、搭腰等器物中，培养出了萧红丰富的想象力。孟兰盆会、野台子戏、秧歌舞、跳大神、放河灯、走旱船，这一方水土上丛丛莽莽的民间习俗与文化，不但是萧红重要的创作素材，还让她小小年纪就生出了“人生如何”的感叹。读赵焕亭的书，我才知道，萧红的童年不是只有团圆媳妇和有二伯，不是只有父亲的暴打、继母的辱骂和祖母的百般不待见。“和张爱玲相比，萧红大部分作品的明朗和暖色是十分明显的，其童年回忆中那令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的对话与场面描写正说明了萧红童年基本上是幸福快乐的。”萧红是女性中的女性，是玫瑰花中最清艳的玫瑰花，是需要浓烈的爱情滋养的，从不迁就，从不苟且。命中注定她会忧郁一生，寂寞一生。萧红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是有人陪伴的，那个人就是端木蕻良。原本还能活下去的萧红，因为她的任性不听劝，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日子死在了医疗条件和医生双重的简陋之下，留下伤心欲绝的端木蕻良，为她的早逝背了大半辈子黑锅……

赵焕亭，一个平凡的女子，善良，谦恭，柔软，清水白盐一样简素平和，从一个并不亮眼的大专文科生，一步一步成长为名校名师的博士生和高校的硕士生导师，成为河南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优秀学者、河南省第九批重点学科“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带头人，成为教育部学位论文评审专家库成员，成为中国丁玲研究会第八届常务理事、中国茅盾研究会第八届理事、中国新文学学会姚雪垠研究分会理事和平顶山市徐玉诺文化研究会第三任会长。这是一个凡常女子不停息地学习与成长最终成就自己的奇迹。

《中国现代作家传记研究》之外，赵焕亭还出版有《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文学教育研究》《文学里的社会和人生——中国现当代文学文本细读十八题》。2017年以来，她在核心期刊上发表多篇论文，其中有两篇被《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全文转载。赵焕亭用她骄人的业绩给我上了一课：原来才华，不只是元气淋漓、辞采飞扬，更应该是博学多识、披沙拣金的韧性和毅力，更应该是把海量的公共资源转化为个人资源的创新力。

想起罗素说过的一句话：“希望是坚韧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携带它们，人可以登上永恒之旅。”掩卷细思，诚如中国传记学会副会长全展教授在序言中的评说：“读焕亭的《中国现代作家传记研究》，深感材料翔实，立论新颖，分析细致，理性与诗情、史笔与文采合而为一，在重建人文精神方面为今天的社会提供了有价值的营养，从传记文学创作、研究方面为今天的人们提供有益的借鉴。因此，这部著作既具有理论创新意义，又具有实践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