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越

2025年，中国当代艺术在多重张力下呈现出复杂而活跃的图景。年底一系列实践尤为醒目：北京798艺术区融合沉浸体验与非遗文创的新空间开幕，深圳“山海共生艺术季”将自然海岸转化为无界美术馆，以及正在举办的以“共生”为主题的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它们共同显示出艺术正超越传统的视觉范畴。

回望全年，形式各异的实践共享一个深层逻辑：在全球化、技术冲击与市场调整的交织影响下，中国当代艺术正进行一场深刻的系统性重构与价值再定位。艺术已日益成为探讨技术伦理、编织社会关系、转译文化基因的能动场域。在此进程中，京津冀区域凭借其深厚的文化资源底蕴与独特的战略定位，成为观察这场深层变革的关键样本与前沿实践场。

艺术市场转向：

从追求规模到回归价值

2025年，中国艺术市场呈现出从“增量扩张”向“存量优化”的明显转向。中央美术学院《2025艺术品市场趋势报告》显示，今年春拍总成交额同比下降18.7%，但单件精品成交溢价率却上升12.3%。“量减价增”并非市场萎缩的信号，而是价值评估体系正经历结构性调整，市场进入价值深耕阶段。在“去泡沫化”进程中，部分艺术家与作品被淘汰，而经受学术梳理与历史检验的创作者及其作品价格趋稳，部分甚至逆势上扬。

拍卖市场的集中度进一步提高，排名前五的拍卖行占据72%的份额，较去年提升9个百分点。头部企业借此打造精品专场，中小拍卖行则转向细分领域，寻求差异化竞争。一级市场的画廊生态分化更为显著：部分老牌画廊向海外转移，坚持学术定位、深耕藏家体系的机构在调整中探索新路，依赖市场热点快速周转的中小型画廊则大量退出。

藏家结构正重塑市场格局。40岁以下的新生代藏家购买力占比从2020年的15%升至2025年的34%，他们多具有科技、金融或人文等跨领域背景，兼具全球视野与本土关怀，更重视作品背后的观念与语境，以及生态、科技伦理、身份认同等社会议题。与上一代相比，年轻藏家更倾向将收藏视为一种“价值观投资”。

全球艺术对话：

亚洲多中心格局与在地叙事

2025年，全球艺术格局继续向多中心网络演化，其中亚洲内部生态的多元化与联动尤为突出。香港、首尔、新加坡与东京等城市，依托其金融、文化或政策优势，形成了特色鲜明且彼此关联的区域枢纽，共同塑造着亚洲艺术市场的活力与话语方式。

在此多中心网络中，北京凭借其独特的文化资源与战略定位，开辟出一条以深度对话为核心的国际化路径。2025年末开幕的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汇聚全球百余国家的创作，搭建一个关注人类共同命题的大型对话平台，体现了中国参与和引领国际艺术叙事的新姿态。

价值深耕也体现在艺术与城市更新的深度融合中，越来越多的艺术机构扎根城市深处，呈散点式分布。如北京西总布胡同的时空集美术馆，借“时空游乐园∞”等展览推动胡同空间与当代生活的艺术对话，在塑造社会价值的同时，也赋予作品更鲜明的在地性与长效内涵。

中外艺术交流呈现出从单向“引进”向平等对话的深刻转变。以“命运共同体”为主题的“艺文荟澳：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2025”邀请43国艺术家参与，其中由中日韩艺术家共创的《时间塔》，呼应了澳门作为“东亚文化之都”的定位，更是这种平等协作与文明互鉴的缩影。此类对话亦在国内多层次展开，从北京双年展的专题策划方案，到深入胡同的社区艺术实践，艺术成为连接本土经验与全球观念的细腻纽带。

与此同时，国家内部的区域协同展现出机制化创新的活力。京津冀地区，“粉壁丹青——石家庄毗卢寺壁画艺术交流展”在天津的举办，是基于历史文脉的共享活化。而更具整合性的“2025京津冀古建音乐季”，则创新了“北京策源·天津实验·河北转化”的协作模式，将分散的文化遗产点串联为可体验的“文化共振带”，为跨区域文化生态的共建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范式。

艺术教育破壁：

跨界融合与公共美育

2025年，艺术教育领域最深刻的变革在于传统学科壁垒的松动与跨界知识体系的重构。全国高校正对课程体系进行调整，其核心趋势是显著增加跨学科课程比例。这一融合已从课程结构的表层更新，深入至教学、实践与成果展示的全链条重塑，其目标是培养能够应对未来的复合型创新人才。

在这一趋势下，高等教育的跨学科实验正从“知识嫁接”向“系统共创”演进。综合性高校艺术教育创新的一个标志性案例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于2025年举办的“视错觉专题科普展——当代艺术展览与策展通识课成果展”。展览源于一门面向全校理工科学生的艺术通识课，旨在打通视觉科学、认知心理学与当代艺术的边界。在课程中，学生在教师指导下完整实践了从主题研究、作品创作到展览策划的全过程，生动展现了科学规律向艺术语言的转化，是“科艺融合”从教学到展示的一个完整范例。

同时，艺术院校的体系化改革也有显著成效。2025年年初，天津美术学院正式揭牌成立了全国高校首个人工智能艺术学院。这是一次深度的教学重构。学院开设了面向全校的“人工智能通识课”，三周内通过与科研院所、科学家合作开课，引导学生理解AI如何赋能创作。在具体的教学场景中，中国画专业的学生开始尝试用生成式AI来模拟和构思山水画的结构，再回到宣纸上用笔墨进行个性化诠释；数字媒体艺术的学生则将AI生成的图像导入游戏引擎，搭建出沉浸式的虚拟叙事场景。可见，教学重心已从传授软件使用的“技术辅助”，转向培养智能时代的“思维协同生成”底层能力。学院还设立脑科学与智能艺术、数据艺术与生成艺术等四大核心实验室，并推动校企合作，实现了产学研的深度协同。

艺术教育呈现出从学院象牙塔走向社会公共空间的显著“公共性转向”。以上海为例，2025年通过打造“社会大美育课堂”，将专业艺术资源深度融入“15分钟公共文化服务圈”，全年开展了超过8500场艺术普及活动，意味着美育的场域已从美术馆扩展至整个城市肌理，其核心是建立艺术与社会议题、地方记忆的深层联结，使艺术教育成为激活公共文化活力的重要引擎。

随着教育目标从技能训练转向思维与创造力培养，评估体系也随之革新，传统的技能考核正被更综合、更注重过程的评价方式所取代。

不过，全面转型仍面临现实挑战。师资队伍的跨学科素养、现有课程结构的惯性阻力，以及社会对艺术教育价值的传统认知局限，仍是普遍存在的难题，我们距离构建系统化、可持续且充满活力的新艺术教育生态，仍有漫长的道路需要开拓。

AI赋能艺术：

技术狂潮中的创作与伦理

2025年，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前沿技术已超越工具范畴，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系统性重构的核心驱动力。技术介入的重心，正从追求效率与形式的“工具理性”，转向关注人文内核与伦理反思的“价值理性”。

角色改变：

本年度，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角色实现了根本性跃迁，从执行指令的“高级工具”演变为具备文化理解与生成能力的“共创主体”。这一转变在多个层面催生了标志性实践。

在文化遗产领域，敦煌研究院与腾讯合作的“数字藏经洞”项目，运用AI大模型对古籍进行智能解读、文白互译与内容关联，使AI承担起“文化解读者”的主动角色。“中华先贤数字工程：AI数智剧场”则更进一步，通过创建苏东坡、李白等先贤的数字智能体，实现公众与历史人物的深度语言交互，使AI成为跨时空的“对话主体”。更具探索性的是上海首演的人机共演戏曲《霸王别机》，机器人“学霸01”通过深度学习戏曲程式，作为“霸王”与真人演员同台演出，标志着AIGC驱动的智能体从数字空间步入物理世界，成为表演艺术中的“行动主体”。

高等艺术教育对此作出了前瞻性响应。2025年，中国美术学院与浙江大学联合开办“智能艺术与设计”微专业，旨在系统培养驾驭AI进行创作与研发的复合型人才，从学术建制层面确认了艺术创作方法论的根本转变，预示人机协同将成为未来常态。

伦理反思：

随着技术深度介入，伦理考量从边缘评论升级为核心关切与系统化学术命题。2025年，第十一届中国伦理学大会首次设立“数字艺术伦理论坛”，聚焦“数智时代艺术的主体性”等议题；第二届全国设计哲学学术研讨会也以AI时代的设计伦理为主题。这些讨论表明，伦理反思已成为行业共识构建的关键环节。

实践层面则普遍体现出对技术炫技的警惕，转而强调其服务于人文表达的初衷。深圳“100+艺术季”中，作品《灵流之境》通过算法将观众行为转化为实时画面，其核心目的是降低创作门槛、探索情感联结，而非展示技术复杂性。上海当代艺术馆的展览“众妙之门”则直接质询科技与生命伦理，反思人类对“永生”等终极议题的追求。它们共同揭示了一种冷静转向：在算法浪潮中，艺术的责任在于守护无法被量化的情感、伦理与生命价值。

价值重塑：

2025年，科技艺术市场呈现显著的“高关注度”与“低收藏率”并存悖论。第二届上海国际光影节吸引了大量观众，但其数字装置赛后大多难以进入收藏体系。佳士得AI生成艺术专场拍卖虽有关注，却因部分作品流拍及激烈的版权争议，暴露出市场在价值认定上的困惑与分歧。

障碍主要源于技术特性与观念壁垒：技术迭代迅速导致作品维护成本高、存在过时风险；许多藏家对以屏幕为媒介、物质成本近乎为零的数字艺术的价值心存疑虑；复杂的版权分割也增加了收藏难度。

面对挑战，行业正通过创新交易模式与重申艺术本质来破局。北京潘家园CITY拍购季等活动尝试将数字艺术与传统拍卖场景结合；行业领军者正积极引导市场将评估焦点，从技术形式的新奇性，转向作品观念深度、文化价值与情感共鸣。这一过程正是艺术市场学习如何重新定义并接纳科技艺术内在价值的必经之路。

联结共生：

再建社群温度与艺术生态韧性

2025年，中国当代艺术实践的重心，正从个体的创作表达转向社群联结与系统性生态的培育，意味着艺术正突破传统展厅的边界，深入社区肌理、融入城市发展进程，并致力于在变化中构建更具韧性的文化生命体。

艺术社群呈现出从“精英圈层”向“社区深耕”的回归。一个标志性例证是2025年9月在北京保税艺术区开幕的群展“群岛效应——从附近的消失到生态重建”。该展览以“群岛”为开放性隐喻，汇聚了53位国内外艺术家，通过策划一系列社区工作坊与对话活动，主动邀请周边居民共同探讨地方记忆与公共空间，以此在高度流动的当代社会中，重建具体而温暖的“附近”人际联结。与此同时，构建一个可持续的艺术生态已成为行业的迫切共识与关键实践方向。

这里的可持续性超越了单纯的生态环保范畴，更指向创作、市场与教育生态的长期健康发展。深圳盐田区的“山海共生艺术季”从策展伊始就引入了涵盖环境、社区与经济的多维度可持续评估体系。其核心理念在于规划艺术的“展后生命”，推动大部分参展作品在活动结束后转化为社区永久性公共艺术装置，让美育得以延续，从而确保艺术能量持续滋养地方文化土壤。在北京，对奥运遗产的创造性活化则探索了另一种生态构建路径：今秋在鸟巢、水立方举办的“浪潮·青年”全国高等美术院校青年艺术作品展，其深层意义在于推动“奥运优质文化资产”转化为一个持久性、全民共享的国家级美育平台，标志着艺术生态中正在建立起具有长久生命力的公共服务系统。

面对内外部挑战，艺术界正在有意识地培养生态的“韧性”。这种韧性体现在资源整合与协作网络的构建上。例如，2025年北京朝阳区启动的“朝阳公益展厅”项目，由区宣传文化中心牵头，联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等著名辖区内艺术机构，形成一个资源共享、普惠于民的“文化服务生态圈”。这种跨机构的联动，增强了区域艺术资源应对变化、服务公众的整体效能。

同时，运营模式的灵活创新成为普遍选择：艺术实践正积极突破传统白盒子空间的限制，进入更广阔的社会场域。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师生团队将金融商务区的千米围挡转化为讲述城市故事的“丽泽城市画廊”，探索“策展城市”的新路径，这些努力并非旨在抗拒变化，而是为了在波动中保持艺术生态的核心创造力与适应力。增强韧性，正意味着艺术系统从追求短期增长，转向培育一种能够与复杂社会长期共存、相互滋养的健康生命形态。

总的来说，2025年中国当代艺术通过扎根社区、构建可持续生态，展现出从生存策略到社会角色演进的深刻转变，其价值越发体现在了服务具体生活和保持系统韧性之中。

看见未来：

在重构中深植时代

走过2025年，中国当代艺术呈现出鲜明的行动转向。它不再仅是凝结的“作品”，而日益成为介入现实的“实践”。我们看到，市场在理性回调中沉淀价值，教育在学科交融中重塑形态，技术在带来惊喜的同时也引发深刻的伦理思辨，艺术实践进一步深入社区肌理，致力于重建具体而温暖的人际联结。

这一年，艺术并未消解传统与创新、本土与全球之间的张力，它学会了与之共存并从中汲取创造力。从北京胡同的“微更新”、深圳海岸的生态艺术季，到“群岛”和“霸王”的现场，艺术正以一种更务实、更扎根的方式，嵌入社会发展的脉络，成为激发文化活力的“活性因子”。

展望未来，中国当代艺术的价值坐标正在变动——其分量将更少来自拍卖场数字，而更多源于它回应社会关切、参与时代对话的深度与温度。这条从审美通往社会性实践的道路，正将艺术重构并深植于时代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