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钱塘江畔,晨雾如纱。吕文扬伫立在水边的礁石上,目光穿透薄雾,凝视着那群黑色的精灵。它们或振翅欲飞,或潜入水中,或静立船头——鸬鹚,这些水上的猎手,即将成为他笔下跃动的墨痕。

回到画室,吕文扬铺开宣纸,却迟迟未落笔。四十年前,他也是江边的孩子,看惯了渔人与鸬鹚共舞的景象。那时江水清冽,鸬鹚成群,渔人一声呼哨,黑色的羽翼便如箭矢般射入水中,不多时便衔着银鳞闪烁的鱼儿回到船边。这古老的捕鱼方式,曾是中国水墨画中的经典意象,如今却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墨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如同时光在水边流淌。吕文扬忽然提笔,却不是直接画鸟,而是先在纸上挥洒出大片的淡墨——那是江上的雾气,是水的魂魄。他的笔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浓淡都经过深思熟虑。只有营造出水的意境,鸬鹚才有栖身之所。
第一只鸬鹚出现在画面的右下方,只是一个简单的墨点,却因笔锋的扭转而有了生命的张力。吕文扬画鸬鹚不追求形似,而求其神韵。他的鸬鹚不是标本,不是照片的复制,而是墨与水交融中诞生的精灵。寥寥数笔,一只鸬鹚振翅的瞬间便被永恒定格——脖颈前伸,双翅半展,那是入水前一秒的凝滞,是动与静的临界点。
随着画面展开,更多的鸬鹚出现了。有的独立船头,回首整理羽毛;有的刚从水中探出,嘴里还闪着银光(那是留白的智慧);有的成对嬉戏,墨色在它们之间流动如无形的纽带。吕文扬的鸬鹚从不孤单,它们总是成群出现,因为那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生命在群体中才完整。
最令人惊叹的是他对鸬鹚眼睛的处理。小小的一个点,却因周围墨色的对比而熠熠生辉。那不是普通的墨点,那是经历过风雨的眼睛,是看过无数日出日落的眼睛,是与人类相伴千年的眼睛。吕文扬常说:“画鸟先画眼,眼中有天地。”
作画过程中,吕文扬时而疾笔如飞,时而凝神细描。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轻松的游戏,而是一场与记忆、与传统、与自我的对话。每一笔都是对逝去时光的追忆,每一墨都是对传统水墨精神的坚守。
当最后一笔落下,画面上的鸬鹚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不是在纸上,而是在江上,在雾中,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吕文扬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画完成了,但工作并未结束——他在画作左上角题下一行小字:“壬寅秋忆钱塘鸬鹚捕鱼之景,文扬。”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一份记忆的存档,一种生活方式的挽歌,一次文化基因的唤醒。吕文扬知道,真正的鸬鹚捕鱼或许终将消失,但通过他的笔墨,这些黑色的精灵将在宣纸上获得永生。它们会继续在墨色的江湖中翱翔、潜泳、生存,告诉未来的人们:曾经有一种鸟,一种人,一种生活方式,如此诗意地栖息在这片土地上。

画室窗外,夕阳西下。吕文扬洗净画笔,看着墨色在水中晕开,如同鸬鹚入水时荡开的涟漪。明天,他又会站在江边,继续观察,继续记忆,继续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一个正在消逝的世界。在他的水墨江湖里,鸬鹚永远在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