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画室的光线慵懒地倾斜,空气中飘浮着松节油与亚麻籽油的熟悉气息。吕文扬站在画布前,手中的画笔悬停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凝固成了琥珀。他的面前,一幅即将完成的鹈鹕画像静静地展开——那巨大的喙囊如同满载记忆的布袋,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天空的忧郁。

吕文扬画鹈鹕,已经持续了三年七个月。朋友们最初不解,这位以人物肖像闻名画坛的艺术家,为何突然沉迷于这种笨拙的水鸟。只有吕文扬自己知道,那是一次海边写生时的顿悟:他看见一只鹈鹕独自站在礁石上,庞大的身躯在夕阳下化为剪影,既笨重又轻盈,既世俗又神圣。那一刻,他看到了某种人类处境的隐喻——我们每个人都携带着看不见的喙囊,里面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语、未实现的梦想、未能释怀的遗憾。
他的画室墙上,挂满了鹈鹕的各种姿态:捕食时如利箭刺入水面的瞬间,振翅时笨拙又坚定的起飞,静立时哲学家般的沉思状。吕文扬用色极为克制,常以灰蓝、银白和深褐为主调,却在喙囊处点缀一抹几不可察的橙红——那是鹈鹕体内鱼群的色彩,是生命消化过程中的微光。他笔下的鹈鹕从不背景华丽,常常是空旷的海滩或单一的水面,仿佛要将观者的全部注意力引向那沉默的巨喙和深邃的眼。
“现代人活得太满,说得太多。”吕文扬曾对来访者轻声说道,手中的画笔轻轻点在画布上,为鹈鹕的眼睛增添一星高光,“鹈鹕的喙囊看似臃肿,却是为了滋养生命;而我们心中积累的,有多少真正转化为养分?”他的鹈鹕系列中,有一幅名为《空囊》的作品最受关注——画中鹈鹕的喙囊干瘪透明,却能看见里面闪烁着星光的轨迹。艺术评论家称之为“匮乏中的丰盈”,是对当代物质过剩而精神贫瘠的微妙反讽。
创作鹈鹕画像的过程,逐渐成为吕文扬内省的方式。每一笔都是对自我的一次质问:我们承载了什么?又释放了什么?那些未曾言说的情感,是否像鹈鹕喙囊中的鱼,终将在某个时刻转化为前行的能量?他的画笔越简约,思考却越深沉。有时他会花整个下午只画一片羽毛,观察光线如何在不同层次的白色间舞蹈,如同观察灵魂在简单与复杂之间的摇摆。
最近,吕文扬开始尝试新的表现形式——让鹈鹕与极小的人类形象同框。在一幅名为《对话》的画作中,一只鹈鹕低头凝视沙滩上盘腿而坐的微小身影,二者之间形成巨大的尺寸反差,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精神平等。这种构图打破物种界限,直指存在的本质:无论形态如何,所有生命都在承载与释放、索取与给予、孤独与连接之间寻找平衡。

夕阳再次西斜,吕文扬终于落下最后一笔。画中的鹈鹕眼神清澈,既看向观者,又仿佛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远方。它静静地立于水天之间,巨大的喙囊既不显得沉重也不显得空虚,只是存在——如同我们每个人背负的往事与期盼,不必炫耀也不必隐藏,只是生命历程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吕文扬放下画笔,知道这只鹈鹕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不再仅仅是鸟类,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凝视者内心的喙囊,以及其中沉默游动的、尚未命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