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槽边的魂魄尚未喝下孟婆汤，便被一股力量拽回阳世，睁眼时已成了自家院里那头黑驴。这是西门闹的第六次转世，带着五世记忆的烙印。在莫言的笔墨间，这场始于1950年的轮回，透过牲畜的眼睛，映照出半个世纪的人世沧桑。

西门闹的第一世是驴。他记得自己作为地主被押赴刑场时的冤屈，也记得投胎为驴后见证的变迁。蓝脸的儿子蓝解放常骑在驴背上，穿过合作社时期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驴眼里，人们忙着划分阶级、分配土地，却不知善恶的界限从来不在表面。这头倔驴最终在饥荒中倒下，被分食的那一刻，西门闹才懂得，极端境遇下，人性会显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转世为牛时，西门闹在蓝脸的单干户田埂上默默耕耘。全村都加入了人民公社，唯有蓝脸固执地守着他的土地，像守着一个时代的印记。牛眼看着主人在批斗会上挺直脊梁，在孤立中坚持己见。在那个崇尚集体的年代，独行需要莫大的勇气。牛倒毙在田地时，血渗进泥土，滋养的不只是庄稼，更是一种不肯屈从的精神！

猪圈里的岁月让西门闹体会到命运的荒诞。作为一头种猪，他在“大养其猪”的浪潮中意外获得优待，甚至成为模范。猪眼里的人类时而将牲畜奉若至宝，时而视若草芥，这种反复让历经轮回的西门闹也感慨万千。当这头猪在洪水中为救孩童而丧生，他忽然明白：生灵皆有情义，人间自存冷暖。

狗的晚年给了西门闹沉思的时光。作为蓝解放家的看门狗，他伏在门槛边目睹了改革开放后的世事变迁。曾经批判单干的人们开始经商，昔日贫瘠的村庄建起新楼，唯有月光还如五十年前一般洒在院墙上。

最终成为猴子和大头婴儿的西门闹，在第六世终于放下了执念。半个世纪的轮回，他带着记忆目睹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事变迁，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恩怨情仇，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沉淀为理解。他看见蓝脸的子孙重复着相似的爱恨，只是换了形式；他看见土地历经风雨，本质上依然滋养万物。

蓝脸的固执、西门闹的释然、各色人等的命运起伏，都在诉说着：无论外界如何变幻，人最终要安顿的都是自己的内心。

当西门闹获得解脱之时，他懂得了：生死之所以疲劳，不是因为轮回的次数，而是因为放不下的执念。就像那头绕着磨盘打转的驴，以为在前行，实则困于原地。真正的解脱，不是忘记过去，而是与过往达成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