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四大才女,一般说法是指薛涛、李冶、鱼玄机、刘采春四人,她们都生活在中晚唐时期,都曾努力地活过,然而,命运对她们并不眷顾,无论她们怎么挣扎,她们的人生都不够圆满,正应了那句诗:“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她们四人的诗才相距甚远,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水平最高的当属薛涛。
薛涛,字洪度,本来是长安美女,结果她父亲太正直,得罪了权贵,拖家带口被贬到了成都,此后,薛涛就深深地爱上了西川的山川大地,成为蜀女的杰出代表。薛父入蜀不久,就在出使南诏时染了疫病去世,只有十四岁的薛涛被迫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所幸她父亲传授给了她满腹诗词才学,她靠着出入宴饮场合、陪酒卖诗维持她和母亲的生计,这样,捱了两年。
785年,韦皋升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成为西川的军政一把手,韦皋入蜀就听说了薛涛的才名,有些将信将疑,一次宴会上,他让薛涛即席赋诗,想要试试她,薛涛略一思索,就写了一首七律《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巫山庙在西川境内的三峡神女峰上,诗作先用猿啼、烟霞、草木、香味刻画渲染了巫山庙的外部环境,接着用宋玉《高唐赋》中神女会襄王的典故,对楚国的衰亡发出感慨、叹惋,最后两句把慨叹推向高潮,暗含可惜我一个女子,只能跟人斗斗画眉比比漂亮、不能为国事效力的感慨。诗一写成,满座叫好,且不说对仗工整、状景如画、用典贴切、意蕴深长,单是那一份家国情怀,就打败了99%的对手,何况,她才是个十六岁的衣食不周的小女子啊!
面试通过,韦皋让她入了乐籍,主要工作是在西川的官府宴会上陪酒献艺,而且,韦皋看她文化水平很高,还让她担当了一些文书工作。初进职场就得到老大欣赏,薛涛一时红得发紫,人就不免有点飘,处事很张扬,对那些找她办事的人,薛涛不但收了人家贿赂,还大张旗鼓上交,这不是破坏人家潜规则吗?受贿、交贿的事让韦皋很恼火,薛涛跟其他男人诗词唱和更让韦皋吃醋,韦皋就把她贬到松州(今松潘县)去当营妓。
这个惩罚太狠了,当营妓跟当老大的贴身秘书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松州是大唐跟吐蕃交战的前线,万一唐军打败了,薛涛的下场不可想象。薛涛瞬间就清醒了,明白了自己在那个老男人心中的地位,薛涛是个识时务的人,她知道,除了去求那个老男人,没有其他的路可走。百般哀求之下,过了一年多,韦皋把她调回成都。
罚边事件对薛涛刺激很大,她从一个单纯的只会撒娇弄痴的小女子一下子看透了跟韦皋关系的本质,她知道,自由民的身份对她太重要了,自由和尊严何其可贵。回到成都不久,薛涛就为自己赎了身,在郊外卜居,开一家造纸的小作坊,制售“薛涛笺”谋生。
闲居了一段时间,韦皋又邀请薛涛到西川幕府任职,并且答应她,要向朝廷申报,正式任命她为校书郎。校书郎是个很重要且门槛很高的岗位,白居易、刘禹锡、杜牧这些人都是从这个职位做起的。对韦皋的邀请,薛涛是没有能力拒绝的,她怎么得罪得起这个权势滔天且翻脸无情的人?向朝廷申报的事最后因护军太监的反对而作罢,此后,薛涛一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干着编外校书郎的工作。
韦皋霸占了薛涛二十多年,直到他在任上暴毙。他死得太晚了,他把薛涛拖到了将近四十岁,薛涛对他是爱是谢是恨是怨,不难从薛涛的行为中看出来,曾经,薛涛的诗都可以成为川西的《大事记》,蜀中凡有公务活动,工程落成、典礼、参观、调研、宴会等等,薛涛都会写诗志喜、助兴,但从松州回来之后,将近二十年时间里,薛涛几乎没有诗作问世,没有再为韦皋歌功颂德,甚至韦皋死,薛涛都没有写挽诗。
二十年,薛涛成长为一个老练、成熟、正直的官员。韦皋死后,刘辟叛乱,他本想借用薛涛的人望替他招揽人心,结果被薛涛严词拒绝,刘辟恼羞成怒,再次把薛涛贬往松州,这次,薛涛再无惧色,坦然前往,直到两年后叛乱被平,薛涛才回到成都。“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献酬樽俎外,宁有惧豺狼”是薛涛给自己的写照。
经历了战乱之后的蜀中,民生凋敝,满目疮痍,薛涛回想起韦皋治蜀时的政绩,忍不住写了首《寄词》;
“菌阁芝楼杳霭中,霞开深见玉皇宫。
紫皇天上神仙客,称在人间立世功。”
她称赞韦皋立下丰功伟绩,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是要回到天堂去的。薛涛最终放下个人恩怨,给了韦皋高度评价,这首诗见证了薛涛的气度、胸襟,比起哪个男人,薛涛更爱蜀中的山川和百姓。
薛涛的“校书郎”编制在武元衡主政西川期间得到解决,成为货真价实的朝廷命官,女校书的美名流传至今。此后薛涛以僚佐的身份,辅佐了十几任节度使。李德裕入川时,薛涛本已年高退休,李德裕送给薛涛两株自家的名贵花木,真诚地邀请她入幕,让她负责边防、军务等事宜,他需要薛涛的帮助,有谁比薛涛更爱西川呢?有谁比薛涛更了解西川呢?西川的山山水水,薛涛都深情地走过。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这首《筹边楼》是薛涛晚年的代表作,这首诗描绘了筹边楼的壮观景色,批评了边将的短见与贪婪,表现出诗人忧心国事的真挚情感,全诗句法严谨、语言精警,气势雄浑,意味深长。李德裕曾把这首诗刊发全军将士,让大家认真学习,以此告诫全军以国家为重,切勿以一己之私而废边防。
薛涛最终孤独终老,她一生共创作诗歌500余首,后散逸,流传至今的有90多首,无论从数量、质量上说,都远非其他女诗人可比。后人对薛涛诗歌的评价是“工绝句,无雌声”,在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不像女人是对女人的最高评价了吧?
鱼玄机,说起这个名字,男人一般会露出猥琐、会心的笑,她是他们口中的尤物,娼妓一般的人物。事实上,她才是最纯情、专情、深情的那一个。
那时,她还叫鱼幼薇,长安市女,父亲去世后,靠母亲给人缝补浆洗度日,小鱼虽在陋巷长大,却不掩国色,且在诗词上天分奇高。十岁时,晚唐的著名诗人、花间派的鼻祖温庭筠见到她,爱惜她的才华,收为女弟子且接济她们母女的生活。小鱼爱上了温老师,温老师却是个正人君子,他自知面貌丑陋、仕途偃蹇,且比小鱼大了三十岁,怕自己不能给小鱼同学带来幸福,于是拒绝了她。
恰好,有个叫李亿的官员爱慕小鱼的才貌,来请温老师做媒,温老师看李亿一表人才而且真心实意,放心地撮合了这门亲事。小鱼跟李亿,度过了一段郎情妾意的美妙时光。
温老师还是把关不严,看漏了一件事,李亿这厮严重怕老婆。李亿的正妻裴氏听说了李亿偷着纳妾的事,非常恼怒,裴氏家族世代豪强,人家家上面有人,李亿的官能不能当上去、或者能不能当下去,得看裴氏脸色,李亿只是个吃软饭的。本来,吃软饭吃硬饭都只是你个人的选择,只是,你既然选择了吃软饭,那你就好好爱惜自家的饭碗,别再出来祸害别人家姑娘了。
枉了小鱼姑娘被他祸害了还对他一往情深。为了平息裴氏怒气,李亿把幼薇送进了道观,分别时“枕前发尽千般愿”,又是蒙又是骗的,幼薇居然信了他的鬼话,还痴痴地等着他接她回家。《江陵愁望寄子安(李亿字子安)》《寄子安》《隔汉江寄子安》《春情寄子安》“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醉别千卮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幼薇一封接着一封给李亿写信写诗,抒发她的思念,多好的诗啊,情真意切、情思绵绵,可惜题材眼界都太窄小了,境界上跟薛涛比差了一大截。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在这首《寄李亿员外》中,鱼幼薇终于意识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多么痛的领悟!
幼薇还在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苦苦思念着李亿时,突然被告知,李亿早就带着裴氏到外地赴任去了......就这么被弃如敝履,鱼幼薇的世界坍塌了!鱼幼薇死了,借尸还魂的是道姑鱼玄机。
鱼玄机在道观打出“诗文候教”的旗幌吸引男人,这既有她情伤之后的自暴自弃,也有生活无着的迫不得已,入道观又不是成仙,难道不用穿衣吃饭了?不过,可以看出,鱼玄机的标准还是定得挺高的,至少得是文化人吧!京兆尹温璋都被她拒绝了。
受害者裴氏跟小鱼,一个被安上了悍妒的美名,一个得到了荡妇的美誉,造成这一切的李亿,却被洗白成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白毛猪,如此颠倒黑白,怎么做到的?
鱼玄机外出,一位到访的客人趁机勾引了她的小丫鬟绿翘。鱼玄机回来看出端倪,于是审问绿翘,哪知绿翘自以为攀上个男人就有了保护伞,不但跟鱼玄机顶嘴,还嘴里不干不净揭她的短、专往鱼玄机伤处捅刀子,暴怒之下,鱼玄机失手打死了绿翘。
当时奴仆的社会地位很低,按照唐朝的律法,主人打死奴仆不算什么罪,或赔点钱、或打几板子就完了,最多也不过判一年徒刑。但是,处理这个案件的父母官温璋,想白嫖没得逞就怀恨在心,当然要利用职权报复,虽然很多人都为鱼玄机开脱、求情,一脸正色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温璋还是判了她死刑。惨痛啊,拒绝白嫖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鱼玄机卒于26岁,无论甘不甘心,服不服气,这个世界终究属于被她不齿的人渣官渣的。然而,不过两年,酷吏温璋就因为贪赃受贿的事被揭发出来,被迫服毒自杀,死得不比鱼玄机好看。
李冶最著名的诗是《八至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前面三句叠加都是为了引出最后一句“至亲至疏夫妻”,李冶终身未嫁,难得能把人情世态看得如此清醒。
李冶,湖州乌程人,也是个天才儿童,五、六岁的时候,在自家花园里赏蔷薇花,写了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父亲认为“架却”谐音“嫁却”,心绪还乱纵横,这孩子从小就不正经。为了让她修心养性,走上正途,她父亲把她送到了道观修行。
李冶在道观更方便社交了,跟江南的著名作家刘长卿、陆羽、皎然、朱放等人经常在一起诗文唱和,你吹我捧的,才名就传到了皇帝唐德宗耳朵里,唐德宗下旨要她进京入宫。唐德宗见到已经四十多岁的李冶后哭笑不得,尴尬地说了句“原来是个俊老太太啊”,就没下文了。这事透着古怪,太监们对皇帝也太不负责了,连李冶的年龄都不搞清楚就把人弄来,怎么当差的!
不久发生了泾原兵变,朱泚篡位,唐德宗逃出京城。迫于伪朝淫威,李冶也给朱泚献上了赞美诗。唐德宗克复长安后,以谋逆的罪名乱棍打死了李冶。
四位女诗人里,实力最弱的就是刘采春了。刘采春是伶人妻,他们家组成个家庭戏班子到处跑码头卖艺,刘采春是深受观众喜爱的歌星。《全唐诗》一共载其六首诗,“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这首《江南曲》写出一个少妇的小心思,不喜欢水,怕看到船,因为船和水载走了我的夫婿,好多年都不归来。刘采春的诗和她这个人一样,低回秀媚。
关于刘采春的记载很少,生卒年也都不详。传说最多的就是,位高权重的元稹,迷恋上她的美貌,打着恋爱的名义,霸占了她又抛弃了她,刘采春被抛弃后投河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