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90年代，大批封泥出土于西安北郊的相家巷村。封泥出土后不久，学者们就在西北大学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进行了专门的研讨。这些封泥对当时的学界产生了极大的轰动，它被誉为二十世纪重大考古发现之一。

如此非凡的封泥，其发现过程却带有一些戏剧色彩。它是被相家巷村村民在翻地时翻出来的。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村民将这些“泥坨坨”低价卖给了汽车修理工阎小平。阎小平喜欢收藏砖石瓦，看着上边的文字，认为这些可能是古董，遂拿给收藏家鉴定。后来这些封泥经由专家断定是秦代之物，相家巷村的秦封泥开始走入大众的视线。

一、封泥的前世今生

战国至秦汉时期，在纸张没有被制造使用之前，人们大多使用以竹简和木皮制成的简牍，那时候简牍是书籍最重要的记载形式。直到今日我们有许多的书写形式还留有刻画简牍时的习惯。但随着纸的广泛使用，简牍与还有封泥逐渐被人们所遗弃与淡忘，蒙上了历史的尘埃。

1、古人为什么要使用封泥

人们为了避免简牍在传递过程中被私拆，会对简牍进行缄封。缄封时会将卷好的简牍和一块大致呈方形且中间凿空的木块用绳子绑在一起，用一块软泥按在绳子上并在泥上按出印文，作为凭信。这泥块就是封泥，也被称为泥封。其中印章上的文字为阴文，而印在泥土上形成表面凸起的文字被称为阳文。

封泥一词最早来源于《后汉书·百官志》中对于少府属官的记载，写道：“守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主御纸笔墨，及尚书财用诸物及封泥。”这证明了少府属官中的守宫掌管有皇帝的纸笔墨，还有财物和私人用品，里边提及封泥且确实与文书有关。

2、见面不识

自晚清以来，封泥逐渐为世人所知。近人最早对于封泥的记载是道光年间的吴荣光所辑《筠青馆金文》。序言云：“道光二年，蜀人掘山药，得一窖，凡百余枚。估人赍至京师，大半坏裂。诸城刘燕庭、仁和龚定盦，各得数枚，山西阎帖轩藏数枚，余不知落何处。”当时因不知道封泥的具体用途，就将其误称为“印范子”。

此后，刘喜海在其著作《长安获古编》录有数枚出土封泥，刘鹗在《铁云藏陶》对封泥也有收录，但都没有对封泥形成系统的论述。

3、彰名于世

虽然在晚清以来，一些学者就已经开始关注封泥。但直到光绪年间，吴式芬、陈介祺著《封泥考略》才使封泥一名重新彰显于世。随着对封泥的研究不断深入，如王国维、罗振玉等众多学者都对封泥进行了考释。1931年，吴幼潜对封泥进行了第一次系统性的汇编。

在近代以后，随着大量的封泥出土，封泥成为学术界研究的一大热点。如封泥上边的文字内容成为对秦汉时期地理、职官考据的重要史料之一。

二、四枚珍贵的封泥

与秦代纺织业相关的封泥有四枚，都属于秦代工官体系中的官职。这四枚封泥的宝贵之处在于其验证了《汉书》中的记载，并填补了史籍中对缦丞这一官职记载地空白。

1、四枚封泥所代表的官职

其中一枚写有“右织”。据《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少府，秦官……属官有……东织、西织。”即少府属于秦官，少府属官中包含有东织、西织。《汉旧仪》的载：“凡蚕丝絮，织室以作祭服。”其中的织室或可以根据封泥理解为秦代的织室分设为左、右织室。左、右织应分别为东织、西织所掌管。

还有一枚写有“左织缦丞”。“缦丞”这一职名未见于史籍。对于“缦”字的理解，《管子·霸形》记载：“令诸侯以缦帛鹿皮报。”“缦”应为无文采的帛，即粗朴的帛。左织缦丞或可认为是左织下管理治缦的属官。

一枚写有“右□缦丞”。这块封泥应该是右织缦丞的官印，它的职能、俸禄应与左织缦丞相似，应该是右织下属中管理缦的官职。

最后一枚写有：“蜀左织官”，应该是在蜀地设立的左织官。

2、秦代少府属官的俸禄

少府属官的俸禄在张家山汉简中有记载，《二年律令·秩律》提及：“东织、西织……秩各六百石，有丞、尉者半之。”东织、西织属于官而不是吏，作为少府属官俸禄在秦代应该算作中等水平，它的秩比相当于秦代地方官员中治万户以上的县令。

《汉书·百官公卿表》中：“（县）皆有丞、尉至四百石到二百石，是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为少吏。”左织缦丞俸禄可能与县丞相仿。

三、从“封泥”印记看秦朝的纺织业

封泥官印的出土中有部分是以前史迹中所没有发现的，这对于中国古代的历史文化研究，特别是在古代官制和地理考据上有重大的意义。其中有关于秦代工官体系方面的封泥约有30枚左右，证明了秦代手工业的繁荣，也为《史记》、《汉书》提供了佐证。以秦朝在关中的纺织业来说，可以有以下推测：

1、秦朝有规模较大的纺织业

“八百里秦川”的地势加成，有利于蚕桑麻的种植。关中平原又被称为八百里秦川，有天府之国的美称。其所指的就是秦岭北麓渭河平原，它是断层陷落地带由多支河流沉积作用而形成的冲击平原。除此之外，关中平原属于温带季风性气候，十分适合棉麻的种植生产。这里土地十分肥沃，连年风调雨顺，对于作物生长来说是不可多的宝地。

关中悠久的蚕桑麻养殖技术。其实我国是最早开始养殖蚕桑的国家，考古资料证明自三代以来我们的养蚕缫丝技术已经具有相当规模，如安阳武官村发现残留的绢帛。《诗·秦风·终南》写道：“锦衣狐裘”、“黻衣绣袍”，都是对于缝制精美的衣物描写。句中的“秦”字证明在周时关中地区确有蚕桑养殖和纺织业。黻衣则指的是古代一种绣有青黑相间花纹的礼服，可见在春秋战国时期的纺织技艺精湛。

“迁徙令”带来的大量劳动力。《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始皇帝下迁徙令主要是从政治角度考虑，帝国刚刚建立，为了铲除六国贵族豪富在故地的残余力量，将其徙于咸阳。但从经济的角度来说，一方面人口迁徙咸阳，为咸阳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也弥补了之前因为战乱所带来的地方人口空虚。另一方面六国贵族离开故土之后，同时他们所携带的商业资本大大促进了关中的经济发展，其中也包括纺织业。

秦代纺织业有悠久的历史，意味着秦代在蚕桑养殖和纺织都具有一定技艺。且关中平原具有土地肥沃，温度气候适宜蚕桑麻的养殖，再加上强制迁徙而来的大量劳动力。关中地区发展纺织业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因素的相加促进秦代纺织业的规模扩大化。

2、秦代纺织业以官营为主导

“工商食官”制度的残余。“工商食官”指的是周代商业形式，即工商业被政府所主导，凡是有一技之长的百工、商贾都要受政府管辖，为政府服务，其技艺也被垄断。随着井田制的瓦解，公有制逐渐转变为地主土地所有制，可是“工商食官”这一制度并没有随之消亡。在各国变法革新时候仍仍以官营手工业为主，直至秦朝时期经济制度中仍然在被统治者所使用。

秦朝战时统一政策。各国在战国时期为了争霸战争而必须集中财力、物力支撑大额的战争消耗。以秦国为例，秦国集中发展官营工商业，把国家的重要经济命脉掌握在手中，如冶铁、制盐、铸钱、纺织等，以此于民争利，获取大量的经济收入。

但纺织业的官营使得全行业中的佼佼者都集中在一起为政府工作，这样的官营纺织作坊即代表了当时纺织技术的顶峰。秦代纺织业以官营为主导，因为官营纺织业的服务对象就是制造官府专用和专供皇帝私人享受的衣物等奢侈品，其投资者往往是国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官营的纺织业在生产中往往不计成本，有国家买单。对于纺织业来说政府官营是一把双刃剑，在政府的主导下被强行征召的手工艺们的创造积极性被磨灭。不允许技艺的外传，则使行业在发展时具有封闭性，不利于技术的进步。

秦朝廪衣、廪食制度。根据出土的睡虎地秦墓竹简的记载即国家根据官员们的品级、爵位的等级来决定他们应该所享有的待遇，并供给定量的衣物和粮食。

3、纺织业成体系化

纺织业成体系化的最直接证据就是出土的这三枚关于秦朝管理纺织业官职设立的封泥。若秦代纺织业不成气候，政府就不需要在少府下设立专门管理纺织的“右织”、“左织缦丞”、“右织缦丞”这样的官职。

以少府的职责来看纺织业的体系化则可以表现为：宫廷的衣食起居需要提供大量做工精美的衣物让贵族挥霍，纺织业大发展也使其获得征课赋税，秦汉时期齐鲁、蜀地形成了几个较大的纺织业中心提供了一定的纺织业上供物。

四、总结

从封泥印记来看秦代纺织业，我们发现秦代的纺织规模大，除了关中、还有一些大的蚕桑养殖与纺织中心。秦代的纺织业以官营为主导，水平较高，编织工艺精湛。如1987年在凤翔秦公一号大墓中曾经发现有大量的丝织品。此外，秦代纺织业呈体系化，以西安北郊相家巷出土的秦封泥来看，秦代的工官体系比较完善，在对于纺织业的管理上设立有专门的官职。

参考文献

从封泥印记看秦代纺织业

古封泥的发现、著录、及其研究概说

西安相家巷出土的秦封泥简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