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日本北海道松前城下,有一座三块黑石堆成的坟。里面埋的不是尸骨,是被割下的耳朵。
这座耳冢,揭开了日本"单一民族国家"的谎言。阿伊努人、琉球人,这些被同化、被消灭、被遗忘的原住民,正在国际舞台上重新发出声音。
耳冢下的亡灵
松前城是北海道渡岛半岛最南端的一座小城。
游客来这里看樱花、吃海鲜,很少有人注意到城下那座不起眼的石冢。冢旁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一段血腥的往事。
1669年,阿伊努人的首领沙牟奢允被杀了。
他的耳朵被割下来,带回松前城,埋在这里,和他一起被割耳的,还有他的部下们。
这就是耳冢的来历。
沙牟奢允是谁?他为什么被杀?
往前推几十年说起。江户时代,德川幕府给了松前藩一张"黑印状",让他们垄断和阿伊努人的贸易。
垄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松前藩可以随便定价,阿伊努人打来的鱼、猎来的熊皮,卖多少钱他们说了算。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种日子怎么过?
阿伊努人忍了很久。
1648年,两个阿伊努部落因为河川的渔猎权发生冲突。松前藩出面调停,没调停好,反而让矛盾越来越深。到了1668年,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被杀,派去松前藩求援的使者也莫名其妙死了。
消息传开,松前藩下毒杀人。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阿伊努人信了。
沙牟奢允抓住这个机会,向各地阿伊努人散布消息——松前藩要杀光我们。
反抗的火焰点燃了。
1669年,阿伊努人揭竿而起,战争初期,他们占了上风。松前藩慌了,向幕府求援,幕府很重视,这是叛乱以来最大的反抗活动。津轻藩、南部藩、秋田藩的兵都调来了。
关键是,援军带来了大量火绳枪。
阿伊努人用弓箭、用刀,怎么打得过火器?
松前藩开始反攻,同时提出和谈。
沙牟奢允信了。
1669年10月23日,新冠町,双方举行庆祝和议的筵席。酒过三巡,松前藩的人动手了,沙牟奢允和他的部下当场被杀。
这是诱杀。
事后,松前藩割下死者的耳朵,代替首级带回。筵席变成了屠场,和谈变成了陷阱。
这场战争叫"沙牟奢允之战",是阿伊努人三次大规模反抗中的第二次。第一次是1457年的胡奢麻尹之战,第三次是1789年的国后目梨之战。
三次反抗,三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之后,阿伊努人的生存空间都在缩小。
你去日本旅游,导游会告诉你北海道风景多美、海鲜多新鲜。没人会告诉你,这片土地上曾经住着一个民族,他们反抗过、挣扎过、流血过。
松前城的耳冢还在。
游客们从它旁边走过,匆匆忙忙赶去下一个景点。
"旧土人"的枷锁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开始"开发"北海道,这个"开发"要打引号。
开发的第一步,是抢地。
阿伊努人世世代代住在北海道,打猎、捕鱼、采集,土地是公有的,没有私有制的概念。明治政府看准了这一点,宣布北海道是"无主之地",全部收归国有。
然后呢?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从日本本土迁来的移民。
阿伊努人一夜之间失去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开发的第二步,是断根。
1899年,明治政府颁布了一部法律,叫《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
名字里有"保护"两个字,实际干的是什么?
禁止阿伊努人用传统方式狩猎,禁止阿伊努人说阿伊努语。强制阿伊努人改用日本名字,强制阿伊努儿童接受"皇民化教育"。
男人不许留胡须——阿伊努男人以浓密的胡须为荣。女人不许涂唇妆——阿伊努女人传统上在嘴唇周围涂血红色颜料。
日本社会活动家荒井源次郎写过一本书,叫《阿伊努的呐喊》。他说这部法律"假惺惺","徒有虚名"。
"旧土人"这个称呼本身就是歧视,最初的意思是"那片土地上的人",后来变成了侮辱性的词汇,就像英语里的某些词一样,带着"你们是野蛮人、是落后的、是低等的"意味。
还有更离谱的事。
1903年,大阪举办博览会。博览会上设了一个"人类馆",把阿伊努人、琉球人、朝鲜人、台湾人关在里面,穿着传统服装,让游客参观。
展览的标签上写着什么?"学术人类馆"。
这是把活人当动物展览。
当时《琉球新报》报道,两名琉球妇女"被当作与下等动物相同的稀罕物"。有阿伊努人站出来演讲,说"人类并没有因人种而存在阶级、等级差别的道理"。
抗议有用吗?
博览会照常进行,门票照常卖。
1904年,美国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上,日本又把阿伊努人带去展览了一次。这一次是在国际舞台上,向全世界展示他们的"文明成果"——看,我们把这些"野蛮人"教化得多好。
这就是日本版的"人类动物园"。
《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一直用到1997年。
整整98年。
未愈的伤口
2019年4月19日,日本国会通过了《阿伊努施策推进法》。
这部法律第一次用法律形式承认阿伊努人是"原住民族"。
听起来是好事对吧?
问题在于,法律承认了身份,没承认权利。
阿伊努人的土地被抢走了,法律不管;阿伊努人的渔猎权被剥夺了,法律不管;明治时期失去的一切,法律不赔偿、不恢复。
一项调查显示,大多数受访的阿伊努人认为这部法律应该修改,应该保障他们的实际权利。
现实中的歧视更直接。
2021年3月,日本一档电视节目里,一个嘉宾拿"阿伊努"开玩笑。在日语里,"阿伊努"和"啊、狗"发音相近,这个嘉宾就用这个谐音梗来嘲笑阿伊努人。
节目播出后,阿伊努人强烈抗议。
这不是个案。
阿伊努部落协会会长清水裕二回忆,他小时候在学校就被同学霸凌,被叫"原始人"。
日本官方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2016年的一项全国阿伊努人调查结果显示,超过七成受访者表示现在仍然受到歧视和差别对待。歧视发生在职场、发生在学校、发生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为什么歧视这么顽固?
日本作家古谷经衡分析过原因。他说,日本学校教育里有阿伊努文化的内容,教学生欣赏阿伊努的工艺品、了解阿伊努的风俗。问题是,没有从"加害者"的角度讲述历史。
普通日本人不知道阿伊努人的土地是怎么被抢走的,不知道阿伊努人的语言是怎么被禁止的,不知道阿伊努人曾经被当成动物一样展览。
不知道自己是加害者,怎么可能有反思?
阿伊努语快要消亡了。
能流利说阿伊努语的人,都是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一代几乎没人会说。这门语言曾经有19个方言区,现在只剩北海道的两种方言还在勉强延续。
日本政府在北海道建了一个"民族共生象征空间",说要复兴阿伊努文化。
清水裕二不买账,他说,阿伊努人和阿伊努文化不是吸引游客的工具,不是旅游资源,而是历史正义和原住民权利问题。
把一个民族的苦难包装成旅游景点,这叫复兴?
裂痕与博弈
阿伊努人的问题,和琉球人的问题是连在一起的。
日本政府承认阿伊努人是原住民,却拒绝承认冲绳人是原住民。
为什么?
因为冲绳问题更敏感。冲绳有美军基地,有独立运动的声音,有复杂的历史纠葛。
承认冲绳人是原住民,意味着要面对1879年"琉球处分"的合法性问题,意味着要回应联合国关于原住民自决权的追问。
日本不想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2025年10月9日,纽约联合国总部,第80届联合国大会第三委员会会议上,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孙磊大使发言了。
他针对日本代表的发言行使答辩权,直接点名批评日本——对冲绳人和阿伊努人等原住民存在偏见与歧视。
日本龙谷大学教授松岛泰胜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是中国首次在国际场合上将冲绳人民定性为"原住民"。
日本媒体炸了。
右翼报纸《产经新闻》发社论,说这番言论"无法接受",要求日本政府"坚决反驳"。日本外务省回应称,"不能认为日本国内广泛存在这样的认知,即在冲绳县世居的人们是原住民族"。
冲绳知事玉城丹尼的态度很微妙。他说县政府内部从未讨论过民族议题,但也承认存在"琉球民族"的表述。
他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冲绳曾有一段与日本分离的历史,琉球王国被废止后才并入日本,这是国内其他地区不曾有过的历史轨迹。
《产经新闻》立刻攻击玉城丹尼"缺乏守护冲绳的自觉"。
这场交锋暴露了什么?
暴露了日本"单一民族神话"的脆弱。
长期以来,日本对外宣称是单一民族国家,阿伊努人被说成是大和民族的"支脉",琉球人被说成是大和人的一部分。历史被改写,记忆被抹去,原住民被同化。
现在,这个神话正在国际舞台上被戳破。
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多次批评日本对少数民族的歧视。2005年,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调查日本的人权状况,用"根深蒂固"来形容日本对外国人和少数民族的歧视。
日本一边在国际上大谈人权,一边在国内回避自己的原住民问题。
这笔账,迟早要算。
参考资料:
新华社2022年4月20日报道《曾经尝血泪 歧视今犹存——日本阿伊努人的历史和现状》,记者沈红辉、华义发自北海道松前町。
人民网2022年4月20日转载新华社稿件,详细报道了阿伊努人的历史遭遇与当代困境。
观察者网2025年11月10日报道《中国点名批评日本"对冲绳人等原住民的偏见与歧视",日媒破防》,报道了联合国大会第三委员会会议上中方代表的发言及日方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