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古时候打仗，好多人脑子里第一个画面，就是秦汉那会儿动不动几十万大军对着干，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的可怕样子，长平之战，白起一下子就坑了四十万赵国兵，巨鹿之战，项羽砸了锅带头冲，九战九胜，好像在那个时候，人命就跟地里的草一样，打仗就是一场比谁家底厚，不计成本的消耗游戏。

可要是咱们把时间往后拉，从秦汉一直看到明清，就会发现一个怪有意思的事，打仗，好像越来越“抠门”了，也越来越“死不起人”了，这到底是为啥呢，难道是后来的将军们心肠变软了。

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这背后，其实是一部跨越两千年的中国古代军事、经济跟社会结构的大戏，咱们先回到那个“人命不值钱”的秦汉时代，秦国能把六国都给平了，靠的是啥，除了那个谁立功谁升官的制度，更要命的是它对底层老百姓那种近乎恐怖的动员能力，当时的兵，主要就是自己有地的农民，国家一句话，他们就得扔下锄头，拿起武器上战场。

对国家来说，养这么一个兵的成本低到吓人，他们自己就能养活自己，打仗的时候国家给点最基本的武器和吃的就行，你看秦始皇兵马俑，那些士兵好多身上穿的还是布衣服，也不是人人都有盔甲穿，这种当兵的制度，说白了就是一种“人口税”，只要人够多，兵源就用不完，所以秦汉的将军们指挥打仗，虽然也玩战术，但“人多”往往是他们手里最大的一张王牌，损失个几万人，是挺心疼，可对一个那么大的农业国家来说，只要根没被刨，很快又能拉起一批新的来。

这套玩法到了唐朝中后期，就行不通了，维持秦汉那种兵制的府兵制，因为土地被有钱人占得越来越多，均田制也玩完了，府兵们没了地，再也不能“自己带饭”去当兵，国家没办法，只能开始花钱养兵，这就是“募兵制”的开始，这个转变，是决定后来打仗样子的关键一步，募兵，就是说当兵成了一个职业，士兵不再是临时叫来的农民，而是吃国家饭的职业军人。

这就好比你开公司，以前员工都是自己带电脑，自己解决午饭的兼职，现在全变成了你得给他们配最好的电脑，交五险一金，管吃管住的全职精英，那成本能一样吗，一个唐宋时期的职业重甲骑兵，从人到马都包着厚厚的铁甲，手里拿着精良的马槊，光是这一身装备的价钱，就够一个中产家庭倾家荡产了，而且他们还得天天练，练好多年，才能在战场上派上用场，这样的精锐，死一个，对带兵的将军来说，都是一次昂贵的“资产损失”。

到了宋朝，这种“死不起人”的感觉就更明显了，宋朝虽然有钱，可面对北边辽、金、西夏那些厉害的游牧民族，打仗老是防守，很多人说宋朝“弱”，其实宋朝的军费开支高得吓人，养一支庞大的职业军队，花掉了朝廷大把的钱，在这种情况下，宋朝的军事思想，就只能偏向于“花钱买和平”，或者一步一个脚印地修堡垒，想尽办法不跟敌人搞大规模的决战，因为一旦输了，丢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那些用钱堆出来的职业军队，这种损失，富得流油的宋朝也扛不住。

明朝建国后，朱元璋想回到古代那种兵农合一的路子，搞了个“卫所制”，这制度本来想得挺好，让士兵一边种地一边养活自己，不花国家一分钱，可想法是好的，现实却不给力，时间一长，当官的把士兵的地都给占了，卫所兵成了军官的私人长工，战斗力差得不行，到了明朝中后期，国家还是得走募兵的老路子，比如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打倭寇，他那个出了名的“戚家军”，就是他自己招募，用重金砸出来的精锐。

戚继光为啥那么强调阵法，比如那个有名的“鸳鸯阵”，这个阵法把长兵器、短兵器、远程武器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核心目的，就是通过严密的战术配合，用最小的伤亡，换来最大的杀伤效果，这已经不是秦汉那种大开大合的冲锋，而是一种精打细算的“生意经”，每一个士兵都宝贝得不行，战术的设计，必须围着“怎么保住这些士兵”来转，因为戚继光心里清楚，他手里的兵，死一个少一个，补充起来又慢又贵。

历史的车轮滚到明清的时候，打仗“抠门”的劲儿到了顶峰，这主要是因为火器的普及，从明朝中期的火铳，到清朝的火炮，战争的技术含量越来越高，一个合格的火枪手，不光要花很长时间练习装填、射击、排队配合这些复杂的活儿，他手里的那杆枪，本身就是一件昂贵的工业品，更别说那些需要专业团队才能玩得转的重型火炮了。

培养一个炮兵，比培养一个刀盾手要贵得多得多，他得懂怎么算弹道，怎么分辨火药，怎么协调指挥，这些专业技术兵种，在战争里是“国之重器”，他们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普通的步兵，清朝的八旗军和绿营兵，虽然到后来战斗力不行了，但他们核心的炮兵部队，依然是朝廷最看重的力量，在打仗的时候，指挥官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这些技术兵种，因为他们代表着军队最核心的战斗力。

所以，咱们回头再看这个“越来越抠”的现象，其实是战争从“人力密集型”向“资本和技术密集型”转变的必然结果，秦汉那会儿，国家的核心资产是土地和人口，打仗打的就是人口的消耗，而到了明清，一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本身就是一项昂贵的“资本投入”，战争的输赢，不再光看谁的人多，更要看谁的“资本”更厚，谁的“技术”更牛，以及谁能更“经济”地使用这些宝贵的军事资源。

这种转变，不是因为人性变了，而是冰冷的经济规律在军事上的体现，当一个士兵的培养成本，从几斗米、一把破铜烂铁，变成了一身精良的铠甲、一杆昂贵的火枪，外加好几年的专业训练时，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指挥官，都会把“保存实力”放在一个特别重要的位置上，因为他手下的每一个兵，都明码标价，都代表着国库里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战争，自古以来就是最残酷的游戏，但游戏的规则，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深刻的改变，从“挥霍人命”到“精打细算”，这背后，是古代中国社会无法回头的前进。

参考文献：

1. 黄仁宇. 《万历十五年》.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6.
2. [美] 陆威仪 (Mark Edward Lewis). 《早期中华帝国的军事》.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7.
3. 史念海. 《中国疆域沿革史》. 商务印书馆,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