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剧烈而复杂的转身。旧王朝崩塌,新秩序未立,人物、制度与观念在激荡中彼此拉扯。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断裂处,袁世凯登上历史舞台。
相较于受传统理学深度塑形的曾国藩、在现实利益与外交斡旋中求解的李鸿章,袁世凯更像一位彻底的“结果主义者”,以效率与成败为核心标准,其行事逻辑明显不同于曾李二人。这种差异,也成为理解清末民初政治走向的重要线索。
当然,清朝的灭亡,意味着皇权的终结,却并不等同于秦制文化的退场。秦制不仅是一套制度安排,更是一种深嵌于历史之中的文化结构,往往在改朝换代后仍持续作法。也正因如此,理解晚清的剧变,不能只从政权更替本身出发。
那么,晚清之变,究竟源于内部崩解,还是外力冲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传媒大学特聘教授吕峥指出,近代历史并非线性推进,而是在“自由”与“公平”之间反复摆荡。清末民初,恰逢全球性的自由周期,辛亥革命也发生在这一大背景之中。
也正是在这样的周期视角下,许多看似“时代性的焦虑”才显露出更长的历史脉络——包括当下年轻人对稳定、秩序与安全感的强烈需求,本质上并非个体选择的退缩,而是又一次周期转向中的集体心态。
1月7日,吕峥(右)在搜狐分享《走出秦制》一书
1月7日,吕峥教授受邀做客搜狐文化频道,结合《走出秦制》一书,围绕袁世凯的历史争议、中国历史的三次关键转折,以及世界历史在“自由与安全”之间的周期性轮回,展开深入分享。以下为核心内容。
一、袁世凯功过:擅长“解决问题”的弄潮儿
如果把清末到民初这六十年视作一场历史大戏,袁世凯无疑是其中的主演。吕峥认为,袁世凯,正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
通过曾国藩、李鸿章到袁世凯的三代人,能清晰看到中国士大夫面对西方冲击时应对方式的演变。曾国藩身上还有极重的传统理学束缚,讲求“诚”字,觉得只要推己及人,哪怕是狡诈之人也能被感化。到了李鸿章,他开始以现实利益和“痞子腔调”与列强周旋。
而袁世凯则更进一步,他是一个完全以结果和效率为导向的人。他年轻时在朝鲜处理复杂的军事与外交事务,那种在乱局中摸爬滚打出的能力,让他后来在国内政治中频频扮演“救火员”的角色。吕峥认为,他擅长解决问题,也习惯用利益来驱动人。
袁世凯的改革举措十分独特。例如,在推行改革时,他极具手腕,曾为了掩护立宪条陈,故意与幕僚张一麟演戏争吵,反复修改建议书,直到方案无懈可击才呈给慈禧;他在天津搞县级普选,甚至派人挨家挨户动员投票,这种对行政效率的追求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
他的“高光时刻”是在南北议和时。在他的斡旋下,政权交接得以以相对较小的流血代价完成,这在中国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他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
关于袁世凯的三大争议,要回到历史细节中去观察。首先是戊戌政变,吕峥介绍,研究表明,慈禧重新出山的直接原因并非袁世凯告密,而是光绪接见伊藤博文触动了老太太的底线,即便袁世凯不告密,政变也很可能发生。他的行为更多是出于一种自保的政治本能。
其次是“二十一条”,袁世凯并非一味妥协,而是采取了“拖”字诀,一边让外交官谈茶道、下围棋拖延时间,一边向国际释放信号争取制衡,并在执行层面通过行政手段(谁敢把房子租给日本人,那房子就会被政府没收了)让日本的扩张野心难以真正落地。
至于最受诟病的称帝,那是他人生中最难洗脱的一笔。吕峥认为,当时共和制度在中国尚属“早产”,国家一盘散沙,财政和军政根本无法统一。从舆论上看,“当时真的有很多百姓觉得需要一个皇帝”,而且袁世凯得到英国驻华大使的“承诺”,所以胆子就大了。
2026年1月,团结出版社出版的《走出秦制:清末民初六十年》
二、秦制文化:皇权倒下难以改变底层结构
清朝的灭亡标志着皇权的终结,但并未意味着秦制文化的消失。吕峥在分享会上说,“秦制不仅是一种制度,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
在介绍中国历史时,吕峥提到三个关键的转折点:从野蛮向礼乐文明转变的“商周之变”,从分封制向集权制转变的“周秦之变”,以及引入共和观念的“晚清之变”。
当然,清朝之后皇权是消失了,不过有些东西并没有从大变局中清除掉。为什么鲁迅先生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他是亲眼目睹了辛亥革命全过程的,但是他发现革命并没有解决根本性问题——秦制文化的这个土壤非常的深厚,所以他要去当作家,去铲除这个土壤。
在鲁迅之前三四百年,也有反对秦制的锵锵之声。吕峥介绍说,明末黄宗羲和李贽都属于心学的传人。黄宗羲侧重从制度上进行反思,他写了一本《明夷待访录》,就是批判秦制的;李贽则是从文化层面直接进行反叛,尤其是对“三纲五常”以及秦制文化进行批判。
李贽反对道学的僵化礼仪,认为学问讨论应当没有拘束,甚至可以带青楼女子一同听讲。吕峥说,“一生反抗束缚,主张个人自由的李贽生到今天,绝对会对年轻人说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想结婚/生子,你就去做;如果你不想结婚/生子,你就不做,不要委屈自己。”
黄宗羲、李贽所反对的正是纲常文化和父权制对个体的压制,尤其李贽的思想注重解放个体精神,强调个体选择的自由。这些思想在明末已远超时代,尽管民国时期看似有所突破,但李贽所反对的根深蒂固的文化束缚依然存在。
民国初年的动荡,本质上源自制度的过快移植,而社会和文化的准备却远远跟不上。尽管在形式上确立了三权分立,然而在实际操作中,政治体制频频失灵。那时的国会政治充斥着金钱交易,议员们在青楼里议论选票。
这种政治的失效让知识分子感到绝望,有些还选择极端方式表达抗议。梁济当时是一位小官员,他见证了民国政治的腐化与文化的衰退。一天早晨,他突然问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匆忙回答后便匆匆上班,未曾料到这竟成了父亲的最后一问。
梁济自杀的背后,是他对国家和文化未来的失望。他在《伏卵集》中详细记录了民国政界的腐败与混乱。例如,每年国会召开时,议员们通过行贿、拉皮条等方式操控选票,政坛丑态频现。这种现象表明,皇权虽然倒了,但是旧有土壤并未得到根本改变。
三、历史周期:在“追求自由”与“追求公平”之间波动
晚清之变,究竟源于内部崩解,还是外力冲击?吕峥认为,近两百年的世界历史都是在追求自由与追求公平之间轮回。清末民初时,全球处于典型的自由周期,辛亥革命也爆发在这个自由周期里。
吕峥说,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会发现历史其实在自由与公平、或者说自由与安全这两极之间不断轮回。这就像政治学中诺齐克与罗尔斯的争论:一个是追求绝对的程序正义和市场自由,一个是追求结果的分配正义。
2017年6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国富论》
在过去的200年里,这种周期性震荡非常明显。从亚当斯密写《国富论》开始,自由市场经济深入人心,整个19世纪明显是一个自由周期,但自由周期也有很多特点——经济高速发展,束缚减少,创新增多,工业革命随之而来。
比如,《雾都孤儿》中的童工,伦敦的污染,都是这个时期的注脚。比如19世纪末美国的大型托拉斯集团,石油大亨、铁路大亨等人物的崛起,都是典型的自由周期特征,辛亥革命也爆发在这个自由周期的大背景之下。
但是当贫富差距拉大到极致,1929年大萧条终结了自由周期,进入了漫长的公平周期。从罗斯福新政到各国的福利国家建设,再到风起云涌的民权运动,人们开始追求“从摇篮到坟墓”的安全感。
然而,过度的福利会带来效率的低下。于是80年代里根经济学抬头,哈耶克等人的理论重新回到视野,开启了新一轮的自由周期,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
当下,明显感觉到世界正再次向“公平周期”靠拢。很多年轻人表现出对计划经济的某种怀念,这本质上是因为在当前的竞争格局下,由于资本回报率远高于劳动回报率,大家产生了强烈的被剥夺感。这种“双输好过单赢”的心态,正是周期转换时的典型心理特征。这也反映在择业观上,体制内代表稳定与公平、体制外代表自由与风险。
渴望自由和渴望安稳之间的区别就在于,一方永远压倒不了另一方,因此这种周期会不断轮回下去。
备注:《走出秦制》一书是吕峥教授在原有研究基础上,补充了新材料后的全新版本。其核心观点此前曾分别以《中国误会了袁世凯》《晚清之变》出版。
更多精彩内容,欢迎在搜狐视频关注流搜索“搜狐文化”,回看本次分享会完整视频。
撰文:北塱
编辑: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