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历经三朝,已经是太皇太后的仁宗皇后曹氏病重。
病中的曹氏问左右仆人今天是几月几日。
答曰:“十月二十。”
曹皇后微笑,说道:“这一天好,这一天好啊,不用烦扰百官了。”
语毕而终。
这一天是太祖皇帝赵匡胤的忌日,她可能是觉得这样就不用单独设祭,免于劳民伤财,也可能只是下意识觉得和太祖同一天忌日也不错。
不管真实意思为何,都能看出她的某些性格。
她觉得她首先是一个皇后,其次才是她自己。
明道二年(1033年),把持朝政十几年的太后刘娥终于死了。
其实刘娥没干过坏事,名声不错,但在仁宗看来刘娥是不是好人不重要,好人也不能篡据自己的权力。
仁宗迫不及待的废掉了刘娥立的郭皇后,改立曹氏。
曹皇后是将门之子,大家闺秀,素有修养,她的弟弟就是传说中的曹国舅。
曹氏此前结过一次婚,据说新婚当日,满怀期待的新郎揭开红盖头,以为见了鬼了,逾墙而走。
新郎从此一心向道,再不近女色,看来心理阴影不小。
这就是仁宗不喜欢她的第一个原因。
有一次,仁宗宠爱的张贵妃想用皇后的车驾,仁宗半开玩笑地让她去找曹皇后讨要,以为后者绝不会答应。
没想到曹皇后居然答应了。
其实细思曹皇后此举,颇有点“郑伯克段于鄢”的味道,郑伯想弄死弟弟共叔段,就故意纵容他,等到郑国上下都痛恨共叔段,再举兵灭之,以显示自己的公正无私。
仁宗显然读过《左传》,知道此举后果严重,就阻止了张贵妃。
还有一次,某宫女与侍卫私通,按律当诛,此宫女求救于“宠姬”,这个“宠姬”大概就是张贵妃,求情之后,仁宗心软,放过了该宫女。
曹皇后听说此事后,穿上皇后的正式服饰,郑重地找到仁宗,劝他收回成命,按律诛杀宫女。
曹皇后强调祖宗之法,仁宗拗不过,只好照办。
在这个故事中,我们也可以大胆猜测,宫女为何找张贵妃求情?宫女有没有可能就是张贵妃的人?
不管是不是,曹皇后杀了张贵妃要保的人,也是给了张贵妃一个下马威。
在仁宗看来,曹皇后表面上隐忍退让,实际上夹枪带棒,手段高超,处处站在道德高地上,以祖宗之法胁迫自己。
与曹皇后形成对比的,是张贵妃。
张贵妃平时表现出无微不至、温婉淑德的贤内助形象,关键时刻,偶尔又展示出依依不舍、关心则乱的小女人形象,实在是对男性有极强的杀伤力。
仁宗在一次宴会上遇到跳舞的张贵妃,张贵妃年方二八,此前受过8年舞蹈训练,容貌、身材俱是上佳。
仁宗对她一见钟情,接入宫中,不久立为贵妇。
庆历三年大旱,仁宗诚心求雨,“燃臂香以祷”,张贵妃刺破手臂,以血书助祷。
在仁宗看来,这可真是太体贴入微了。
张贵妃为叔父张尧佐请官,正在办手续,被包拯知道了。
于是就发生了那个著名的故事,包黑子“大陈其不可”,谈话间,唾沫喷到皇帝脸上。
仁宗当面隐忍,回到后宫大发脾气,张贵妃见此结果,主动收回请求,此事就此作罢。
在仁宗看来,这可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曹皇后和张贵妃最强烈的对比,出现在一次宫中内乱事件里。
庆历八年,曹皇后与仁宗在一起时,宫中突发变乱,仁宗要往外跑,曹皇后关紧大门不让出,使人诏外兵入宫护驾,并剪下头发,发给身边的宫人以为信物。
宫人奋力抵抗,内乱平定以后,众人都以为是曹皇后的功劳。
张贵妃则披头散发,冒烟突火,扑倒了仁宗怀里哭个不通。
在别人看来,曹皇后行事果决,处置得当,应该是平叛首功,张贵妃惊慌失措,举止失宜,实在是无尺寸之功。
但在仁宗看来,张贵妃有“扈跸功”,曹皇后则很可能是叛乱主谋。
不知道是偏见,还是作为当事人,仁宗在现场确实感到了一些史书没写的东西,无论如何,仁宗的这种认知根深蒂固,在他病重时还曾呼喊:“皇后与张茂则谋逆。”
和影视剧表现的不同,仁宗和曹皇后,没什么缱绻深情,更不是狗血的“爱你在心口难开”,而是确实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能废后?
仁宗实在是做不到啊。
仁宗独宠张贵妃时,风闻此事的群臣就上过一封表章:“陛下正值盛年而没有子嗣,对后宫诸人应该有贵贱次序,不要让有些人逾越规矩。”
看似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宫中内乱事件后,满心怀疑的仁宗更是动了废后之心,仁宗问宰相梁适:“废后之事如何?”梁适回答:“这种事虽然阡陌闾巷的小人也知道不可,您已经废过郭皇后了,又岂可再二。”
仁宗只好收了这个心思。
仁宗独宠张贵妃,生前优荣备至,死后念念不忘,追封温成皇后,特为她设温成庙祭祀。
有次,仁宗假意去朝谒宣祖神御殿,想借机去温成庙看看。
这点小心思被群臣一眼识破,众人不阴不阳地说道:“陛下仁孝之心固然是极好的,但温成庙就在附近,我们理解您必不可能有那种心思,但怕外人误会,您最好提前昭示,不去温成庙。”
众大臣为什么这么不待见张贵妃,实在是她和仁宗的故事堪比北宋版的“长恨歌”,他们是怕仁宗像唐明皇一样误国。
再看曹皇后,在臣子们看来,质朴平和,无美色误国之忧;举止得当,有母仪天下之表。
至于仁宗的幸福,应该为朝廷大事牺牲,毕竟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仁宗是一个好皇帝,但不是一个好丈夫;曹氏是一个好皇后,但不是一个好妻子。他们觉得自己先是那个角色,然后才是自己。
皇帝既然要“化家为国”,那你的家事就是国事,这很公平。